且把光阴揉进陪伴

作者:郝振华 刘嘉耘 王瑛 周文廷

        那些相伴的旅途是光阴最暖的馈赠,那些错过的时光是心底最深的遗憾。

        且把光阴揉进陪伴,让每一个平凡日子,都长出回望时可触摸的暖。

        ——编者

       

        父与子

        □郝振华(临河)

        父亲,我,儿子。我是父亲的儿子,我也是儿子的父亲。祖孙三代的日常里,总藏着许多斗智斗勇的趣事。

        一

        我的老父亲,生性爽朗,一辈子爱热闹、爱红火。亲朋聚会,他永远是场上最活跃的人。兴致一来,山曲、二人台张口就唱,还能即兴现编现唱。

        如今,父亲年事已高,医生多次叮嘱,让他尽量戒酒。从那以后,我便成了家里管酒的人。酒陪伴了父亲大半辈子,不让他喝上几口,他便坐卧不宁。我时常买回他爱喝的酒,又悄悄给他藏酒,家里便常常上演着你来我往的“拉锯战”。

        每开一瓶新酒,我都会认真交代,这是一周的量,慢慢喝。父亲当面点头答应,看着格外听话。背地里却忍不住频频小酌,常常三四天就喝得干净。我看在眼里,从不戳破。若是哪天见他喝得偏多,就趁他不注意,把剩余的酒倒进矿泉水瓶藏起来。隔上几日,再倒回酒瓶,告诉父亲是我在外应酬剩下的酒。父亲一辈子节俭,碰到这样的“剩酒”,便高高兴兴地抿咂起来。

        二

        父亲天生闲不住,一辈子勤快。每天天刚蒙蒙亮,他就出门锻炼。我晨跑回到家,他已备好一桌丰盛的早餐。晨跑过后又饿又渴,我低头大口吃喝起来。父亲就坐在旁边,静静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满是笑意。

        无论我什么时候回家,总有一壶热茶放在桌上。

        三

        父亲时常跟我念叨育儿的道理,说孩子一定要严管,好习惯要从小养成,不能娇生惯养。可这套规矩,到了他的孙子身上,便不再适用。

        每逢儿子周末放学回家,父亲格外欢喜,早早备好各样零食等着他。

        我常常叮嘱父亲,不要总给孩子塞零花钱。他嘴上满口答应,转头就趁着我不留意,悄悄给孙子塞钱。一老一少默契十足,对这事始终守口如瓶。

        我给父亲塞点零花钱,他从来不肯要,总说自己有钱。儿子常常跟我讨要零花钱,总说自己兜里没钱。

        四

        斟酌再三,我给上高一的儿子配了手机,提前设置好权限,只保留基础通讯和短视频功能。家里所有电子设备,我也一并做了权限限制。

        儿子心里清楚,却从来不说破,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他即便有想法,也从不抱怨、不赌气。我给儿子定下规矩,周六晚上十点准时上交手机。他一直遵守,每次都主动按时交到我手里。

        五

        去年暑假,儿子外出打工,在饭店做服务员端盘子。他用自己辛苦挣来的钱,给我买了一双蓝色跑鞋。我十分喜欢,珍藏在柜子里,平日里很少拿出来穿。

        儿子总是认真地跟我说:“鞋子是用来穿的,不是摆着看的。再不穿,以后我就不给你买了。穿旧穿烂,我再挣钱买新的。”

        儿子初二那年,有幸成为安踏品牌“最年轻的设计师”,收到了品牌寄来的由他自己设计的“马赫五抱佛脚”款鞋子。这双鞋,我同样精心珍藏。在儿子一次次劝说下,我慢慢放下不舍,穿着这双鞋出门。

        六

        父亲上了年纪,平日里爱唠叨,我大多左耳进右耳出,偶尔也会心生不耐烦。有时候我说话语气稍微重一点、声音高一点,过后一定会满心懊悔,深深自责。

        我时常暗自琢磨,我对儿子的谆谆教导,在我看来是苦口婆心的教育,在儿子听来,会不会也觉得是唠叨。

       

        三十四分钟的高铁行

        □刘嘉耘(前旗)

        一

        包银高铁开通半年了。

        母亲一直念叨着,咱们这的高铁什么样的?速度到底有多快?她念叨的时候,眼神是问询式的,带着一种孩子似的好奇。我心里明白,父亲今年八十九了,自从去年以来心衰指标反复升高,已经很少出门,他的世界缩小到了卧室、客厅、卫生间,偶尔到阳台站一站,下楼看看树,就算是出了一趟远门。

        “五一”前夕,我和妹妹商量这件事。妹妹说:“带他们坐一次吧,趁还走得动。”母亲也在一旁动员,父亲勉勉强强点了头,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们反复斟酌,选了最短的路程——从乌拉特前旗到巴彦淖尔,全程三十四分钟。太长了怕父亲身体吃不消,三十四分钟,刚好够体验一次“快”,又不至于太折腾。再让妻子开车提前到临河,在巴彦淖尔高铁站接上我们,然后带父母看看城市新貌,尝尝当地美食,再开车回来。

        出行需要两辆轮椅,我们自带一辆,再向车站借用一辆。对接车站服务台、买车票、咨询老人乘车事宜,每个环节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甚至讨论到万一父亲中途不舒服怎么办——妻子的车里备了氧气袋,我随身带着急救药。

        《礼记》里有一句话:“孝子之养老也,乐其心,不违其志。”真正的孝,不是给父母多少物质,而是让他们的心快乐,不违背他们的心愿。

        母亲想坐一回高铁,这就是她的心愿。

        二

        五月三日,碧空如洗。

        妹夫开车送我们到高铁站。搬轮椅,扶老人下车,我沿特殊通道先把父亲送进候车室,妹夫背着大包小包,妹妹陪着母亲在下车点等轮椅。

        我推着父亲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安顿下来,掏出手机联系预约的车站轮椅服务。电话拨了几遍,显示占线。“可能没预约上。”妹妹说。“算了,妈能走,我们慢慢走。”母亲说。

        可是到了检票口我们才知道,我们要去的二站台,要下楼梯、过地道、再上楼梯。高铁站修得气派,这段路少说也有三四百米。母亲走了几十步就开始喘,一只手撑着腰,脸上全是汗。

        “不行,这样走不过去。”妹妹的声音里带着焦急。“我去借轮椅,你俩推着爸爸上车”,说完我在候车室里跑起来,跑到服务台的时候,我气喘吁吁地指着外面,又指指自己的腿,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我母亲……走不动……轮椅……要来不及了……”服务台的小姑娘反应很快,立刻推出一辆轮椅:“带我们去!”

        我让母亲坐在轮椅上,推起就跑。车已经进站了,白色的列车安静地停在轨道上,像一头温顺的海豚。我们在二站台的入口处,而我们的座位在一车厢,离我们至少还有一百米。没办法,继续跑。也顾不上轮椅上的母亲颠不颠了。我推着轮椅在站台上飞奔,轮子轧过地砖的接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终于在最后一分钟进了车厢,车门关上那一刻,我靠着车厢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总算赶上了车。

        几个人相视片刻,便笑起来——差点把不想坐高铁的父亲送上车,把想坐的母亲落在车站。

        母亲坐在轮椅上,一边笑一边喘着粗气。“妈,你没事吧?”妹夫笑着问。她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出一句话,语调里带着调侃:“没事,就是只管跑不管人……”

        三

        车厢里很安静。

        一等座的旅客不多,乘务员让我们就近坐下。座椅宽大舒适,可以调节角度,还配有脚踏,母亲靠在椅背上,脸上的汗一点一点收回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着头,右手轻轻敲着车窗的玻璃,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开了,很平稳,像一条大江从源头缓缓流出。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先是站台,然后是站台尽头的信号灯,最后是站外的围墙。围墙外面是大片田野,五月初的河套平原刚刚绿透,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绒毯铺到天边。

        车速快起来。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厢显示屏上的数字:246公里每小时。这是一个让人恍惚的速度。

        我想起父亲说过,爷爷曾参加过夜袭阳明堡的运输队。他们当时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路好走一些,马跑快一些,少死几匹牲口,多运几趟货。

        父亲年轻的时候赶上了绿皮火车。那时候他已经觉得快得不得了了,觉得火车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可今天,从乌拉特前旗到临河,三十四分钟。

        “千里江陵一日还”是李白的夸张,是诗人的浪漫。可今天,“千里”不用“一日”,两个时辰就够了。高铁不是把诗变成了现实,而是把现实变成了更快的诗。

        四

        从驿道到高铁,中国走了三千年。周代设“亭”,秦汉沿用,唐代的驿道遍布全国,三十里一驿,驿有驿马,昼夜待命。岑参写西域的驿路:“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那速度放在当时已经惊人,可那是官方的,是军情的,是八百里加急的,与普通百姓没有关系。

        而今天,高铁是每一个人的。是母亲的,是父亲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父母这一代人,从土房到楼房,从马车到高铁,从写信到智能电话。他们亲眼看着这片土地一点一点地快起来,一点一点地好起来,一点一点地先进起来。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忠实也是最沉默的见证者。

        我们的子孙辈呢?他们出生的时候,高铁就已经存在了。对他们来说,一个小时跑三百公里不是奇迹,是常识。一代人以为的天方夜谭,在接续奋斗者的努力中,成了下一代人眼中的习以为常。

        出站的时候,预约的重点旅客服务的志愿者早早推着轮椅等在车厢门口,走的是无障碍通道,过闸机时,工作人员特意开了侧门,让我们推着轮椅先过。母亲又开始念叨:“服务这么好,服务真好……”同样的话一说再说,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诚的,不是客气,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妻子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她利索地接过推着母亲的轮椅向停车场走去,又组织大家拍照,随后我们把父母搀上车绕着临河新区参观。父亲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道和高楼,不停地感慨:“临河变成大城市了……”

        五

        吃过午饭,我开车带着父母返程,妻子坐高铁回去,她还要取回放在乌拉特前旗高铁站的车。

        车子驶出临河市区,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洒进来,暖洋洋的,带着初夏的味道。

        从临河到前旗,父亲年轻的时候走过多遍,可风景却一年比一年不一样了。从前光秃秃的碱地,现在都种上了葵花和玉米。从前那些土坯房,现在都变成了红顶白墙的砖瓦房,藏在农田之间,像是谁在绿色的画布上点了一颗红点。父亲的嘴角微微上扬,边看着窗外边感慨着。

        我忽然想起《论语》里的一句话:“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知道父母年高,一方面为他们长寿而喜,一方面为他们衰老而惧。这句话年轻时读不懂,觉得不过是一句平常话。人到中年,父母都过了八十五,才真正明白那个“惧”字的重量。母亲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心里是怕的。所以她总念叨着要坐高铁。不是她多喜欢坐火车,而是她想在有生之年,坐一坐这个时代的车,走一走这个时代的路。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从驿道到公路,从公路到铁路,一代又一代人,把路越走越宽,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变化的是速度,是时代,是发展,而不变的,是路的方向,是走在路上的人,是儿女对父母的那一点心意,是父母对孩子的那一份体谅,是路的尽头那个叫“家”的地方。

       

        带老父亲游乌梁素海

        □王瑛(五原)

        八十八岁的老父亲,一辈子辛苦操劳,养成了闲不住的生活习惯。整天骑着三轮车到处转悠,有次,他突然问起总排干南堤的油路通到哪里。我告诉他,那条路叫海望路,西起杭后的永明海子,东至乌梁素海。“沿着那条路去看乌梁素海近多了!”闻此,我决定领父亲去乌梁素海旅游。父亲听说要去乌梁素海,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洗了头,刮了胡子,还特意找出了小妹前几天给他买的新衣服、新鞋放在炕头,准备去乌梁素海穿。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一家三口驾车带着父亲开启乌梁素海之旅。为了满足老人的心愿,我们特意上了总排干,沿海望路向东。海望路路基高挺,路面平坦宽阔,总排干两侧的树木、农田、村庄等尽收眼底。父亲望着眼前的一切,高兴得不得了。

        沿海望路行至梅林庙,我们转向南下,沿311省道一路向东,近晌午到达乌梁素海。近两个半小时的车程,父亲一点累的感觉也没有,兴致特别高。午饭时特意点了特色菜:铁锅功夫炖鱼、鱼头豆腐汤、糖醋鱼肉……父亲满心欢喜,边品尝边不停地夸赞乌梁素海的鱼肉质鲜嫩,味道鲜美。

        稍作休息,我们便到了景区,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明净的海面,与蓝天相接,像一面硕大的镜子,海鸟翻飞唱着歌儿迎接远方来客。碧绿的芦苇荡轻轻摇曳,展现出旺盛的生命力。吸一口清冽的海风,一路的疲劳顿时消失殆尽。身旁的老父亲,神情专注地望着湖面,脸上露出无比的喜悦:“变了变了,完全变了,水质变好了,海鸟多了,太好了!”我们站在写有“乌梁素海”字样的石碑前合影留念,父亲精神矍铄,满脸笑意。

        合影之后来到码头,考虑父亲年事已高,我们选择相对稳缓的机动画舫游船。片刻,船便驶入碧绿的芦苇荡,苇荡内海水清澈,一阵风吹来,芦苇发出“唰唰”响声。我们在苇荡间穿梭,汽笛声,笑声,惊呼声,在苇荡间回响着。父亲用手紧紧地抓着座椅,也同我们一起欢呼。我们继续在海面游览,这时一大片水草甸出现在眼前,它们紧紧地连在一起,像给海面盖了一层黄绿相间的绒毯。游船载着我们继续在清波上荡漾,一艘快艇从我们眼前掠过,卷起银色的浪花,让人眼前一亮。一群海鸥追着快艇在空中疾飞,欢乐的鸣叫声在水上回荡。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水面慢慢地才恢复了平静。风轻抚着脸庞,赤麻鸭不时钻出水面与我们游戏。一个小时的海上观光,就这样愉快地结束了。我们离船上岸,看看老父亲,还是那样兴趣盎然,没有半点的疲惫之感。

        移步来到码头大厅,坐在靠椅上稍作休息,我们便上了环环绕绕的水上栈道,漫步欣赏。父亲精神饱满,兴趣十足地穿行在游人之中,一会儿伸手轻抚栈道栏杆,认真查看栏杆上的鸟类科普介绍,一会儿俯身寻觅水中游鸟,一会儿又抬头眺望远方大片的芦苇荡。就这样,我们伴着老父亲,一路漫行,走走停停,欣赏着乌梁素海的美景。

        从栈道下来,已是下午四点多。我们伴着落日余晖,驱车返程,圆满结束了这场温暖而愉快的旅行。

       

        村子东头

        □周文廷(临河)

        我们家的地都在村子西北面。包产到户时,父亲为了好管理,把分的地都调换到了村子西北面的人民地。1995年,在好多人的强烈要求下,我们村的土地全部打乱重新分配,父亲再次将分到别处的地调换到了人民地。因为人民地的土地质量不如六十亩、葱头地的好,加之离村子较远,对父亲换地有人不解。父亲一笑:去人民地走顺了,爱种人民地的地。是的,人总是习惯走自己熟悉的路。

        村子东头没有我家的地,我们也就不过去。后来,渐渐开始去村子东头是因为爷爷和老爷爷老娘娘的坟迁到了这里,逢年过节父亲领着我和弟弟上坟。那时父亲五十多岁,还很年轻,常常在去坟地的路上给我和弟弟讲些往事。当年老爷爷老娘娘带着子女从陕西府谷来到梁外,渐渐长大的爷爷学了石匠手艺,凿的碾子在当地相当有名。后来为了生计,肯吃苦的爷爷又带着父母来到现在的地方。

        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过去,我们谁也没去想那些看上去还比较遥远的事,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继续。谁想有一天,父亲不和我们同行了,没说理由,没留只言片语,一向爱我们护我们、不肯离家的父亲,来了场说走就走、一去不返的旅行。

        父亲的身体一直很好,八十岁前没进过医院,有个头疼脑热自己骑上自行车到邻村的小诊所配点药吃上,两三天就好了。父亲的饭量也大,八十岁了早饭能吃两碗面,见我只吃一碗面,嫌我吃得少。打去电话,询问家中情况,父亲声音洪亮、轻快回答,一口一个挺好,让我们不要替他和母亲操心……可以说,八十岁时的父亲,依然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步履稳健利落像年轻人,老态龙钟、老气横秋这些词和父亲统统不沾边儿。这让我们十分放心。有时听到周围一些关于生老病死的议论,我们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忧虑。

        父亲步入八十一岁后,身体出现了变化,没精神,饭量也小了,在夏秋住了两次医院,每次一个礼拜。大夫说父亲是冠心病,出院时配了几种药,并说需要终身服用。当弟弟和我说起这些我有点不相信,心目中健康的父亲怎么能和终身服药联系在一起呢?我回到家里,父亲精神大不如从前,好多时间闭着眼睛躺着。有天中午父亲突然精神了,吃了多半碗肉炒西葫芦,快吃完时,又往碗里倒了半碗开水,连汤带水吃完,用手擦了嘴,戴了一只皱巴巴的口罩到房后邻居家串门了。下午,我跑到邻村的诊所开了中药熬好,安顿父亲早喝一袋儿晚喝一袋儿。次日一大早,我坐拼车回临河,父亲坚持送我到村中的大路上。车掉头驶出,我望向车外,父亲痴痴地站在路边……说真的,当时我什么也没想,因为诊所大夫说,喝完这几副药保证父亲精神好起来,一如从前。谁知这一别竟是永远。17天后,我和父亲阴阳两隔……

        那段时间,我无法从父亲突然离去的伤痛中走出来,一有空就从手机上看家里安在房檐下的监控。我明知道什么也看不到,弟弟陪弟媳在北京看病,母亲在四妹家养病,偌大的院子大门紧闭,空无一人。但我还是想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院子,搜寻过去父亲提水饮羊、用箩头提着葵花片喂羊,扫院子、打炭提炭,在院中走动的情形,想想这个让我牵挂的院子牵挂的家,从今往后,再也看不见父亲的身影听不到父亲的声音,不觉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人生最大的痛,莫过于失去至亲,莫过于失去至亲后细细回想他生前的点点滴滴、音容笑貌。父亲离开的前一年春节,我们腊月廿九回去过年,到家时,父亲已做好了猪骨头烩酸菜,往桌上端饭时,还往我面前放了一盘煮驴板肠,我喜出望外,父亲一边告诉我在村里谁家买的驴板肠,一边急切地让我尝尝味道怎样。父亲的厨艺很好,眼睛不眨地看着我吃,听着我由衷的夸赞,笑容更加灿烂。以后几天,我顿顿都要吃点驴板肠,并用它招待了来拜年的亲戚,剩下不多一点,回临河时父亲又让我带上。

        人常说,思念是条没有尽头的路,我对父亲的,除了思念,还有无尽的遗憾、内疚与不舍。父亲离开的第二年,我给老房子里安电暖炉时,心生自责:为什么不能早安一年,这样,没有气力的父亲就不用去打炭提炭……

        去年清明,我和弟弟、侄儿回去给父亲和长辈上坟。那天风很大,我当时就想,人活在世其实就是一场风。父亲这场风,从村子西头刮到了村子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