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常滋味最抚心

作者:高莉芹 刘忠文 张荣 杨开昌 刘少光 蔺丽燕 王福兴

        人间至味,往往不在珍馐,而在寻常。

        一碗油润筋道的焖面,一张外酥里软的烙饼,一笼柔韧清香的莜面,一碟爽口解腻的酸黄瓜,一碗消暑开胃的酸米汤……这一道道深植于记忆里的家常滋味不名贵,却最熨帖。

        ——编者

       

        河套酸黄瓜

        □高莉芹(临河)

        河套人家的餐桌上,如果少了一碟酸黄瓜,就像炒菜没放盐,少了一道菜的灵魂。尤其到了夏末秋初,刚腌好的酸黄瓜,酸辣度刚刚好,是下饭的家常菜。

        腌黄瓜要选顶花带刺、窈窕鲜嫩的。我和弟弟弟妹在夜市里晃悠,目光四下寻觅。菜摊上品种繁多,大多是新鲜蔬菜,他们摊位前摆着嫩生生的小黄瓜。我们问了价格,买了五十斤小黄瓜,还有芹菜、大蒜、辣椒等配菜,按照河套人传统的方法进行腌制。

        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所有蔬菜洗干净后,要沥干水分,腌咸菜的瓮也要清洗干净。母亲曾告诉我们,腌制咸菜的瓮不能装其他东西,尤其不能沾油。咸菜瓮的要求极其苛刻,一旦瓮里残留别的味道,腌出来的咸菜不仅会发软,甚至会变味,整瓮都坏掉。

        父母亲留下的咸菜瓮,外表光滑锃亮。经母亲反复擦拭的亮光里,有岁月照进来的星光,有母亲手掌留下的余温,散发出温润的气息,留存着被时光咀嚼和吞咽的痕迹。

        腌制黄瓜要按步骤来,瓮底先铺一层盐,再依次放入黄瓜、芹菜、辣椒、大蒜、豆角,每一层中间都撒盐。所有蔬菜入瓮后,最关键的一步,是把一块大石头压进菜瓮里。

        在我的记忆里,凉房的地上总有一块又圆又大的压菜石。我也曾一度怀疑,这块石头生来就是光滑圆润的样子吗?还是在与各类咸菜漫长的相处中,它不得不收起锋利的棱角,顺应用途。压菜石用自身重量挤压菜瓮里的黄瓜等蔬菜,物理作用之下慢慢发生化学反应,各种味道交融在一起,酿成一种难以用语言描摹的滋味。过几天后掀开菜瓮上的盖帘,这些混合的香气争先恐后地从瓮里蹿出,直冲鼻孔。

        口腔受到诱惑,不断分泌口水,喉咙跟着牵动,不由自主地吞咽。再过几天,细嫩的黄瓜不仅变了颜色,形态也发生蜕变,由圆变扁。历经这番转变,黄瓜脆度十足,一口咬下去“嘎嘣、嘎嘣”,清脆悦耳。

        河套人家吃饭,切一盘酸黄瓜,焖一锅甜米饭,炒不炒菜无所谓,有这盘酸黄瓜就下饭。小时候听大人们念叨:咸菜就饭,一吃一个肉蛋。仔细品咂,这咸菜里滋味悠长,有时间酿出的酸,有生活熬出的辣,也有人间烟火煨出的咸,它们一同在舌尖盘桓,经过牙齿反复咀嚼,碎成丝丝缕缕。

        咸菜腌制过程中,需要不断撇掉盐汤上面的“白醭”。如果不清理,汤汁会变浑,影响咸菜口感。白醭清理得勤,汤汁清冽,这是河套人家吃凉粉、山药丸子、莜面鱼鱼的绝佳调味。

        我在大坝滩乡村居住时,村里的人们经常做面凉粉、米凉粉。尤其盛夏,几个女人守着大铁锅熬面糊、米糊,大擀面杖在她们手中传递。这是个力气活,我看见她们搅动时抡圆胳膊,双手紧握擀面杖,那架势有搅动乾坤的豪迈,有挥杖碾压群雄的气势。等到火候合适,锅里的面糊、米糊被一层一层摊在盖帘上,端去院里放凉。

        这段空闲,女人们切葱、炝油,最核心的调味品就是菜瓮里的酸盐汤。一盆清冽的酸盐汤端上来,切好的香菜、黄瓜丝、炝好的葱花油一并摆上桌。散尽热气的米凉粉像金黄的酥油饼,面凉粉如玉盘一般,自带素洁光滑,经刀切条码在盘里。一勺盐汤浇透,上面撒点绿茵茵的香菜、黄瓜丝,搅拌几下,夹一筷子入口,来不及细嚼,凉粉像坐上了滑梯,急速滑入腹中。

        凉粉成了大坝滩人家往来沟通的桥梁、纽带。不管谁家做凉粉,邻居女人们都会前来帮忙。等凉粉做好,大家陆续赶来,村里像赶集一般。来的人敞开肚皮吃,此起彼伏的吸溜声中,人们啧啧称赞盐汤才是这碗凉粉的灵魂。

       

        一盆酸米汤

        □刘忠文(临河)

        炎热的夏天,人们纷纷寻找阴凉处纳凉。口干舌燥时,小孩们跑进超市买雪糕,大人们则挑选适合自己口味的冰镇饮品。看着孩子们举着雪糕嬉闹,大人们喝着饮料,悠然惬意的模样,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晾凉的那一盆酸米汤。

        我从小生长在农村,父母亲是地道的农民,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家生活。上世纪60年代,人们的生活普遍清贫,主食多以玉米面为主。我们生产队相较周边村社条件稍好,富裕的村社每年秋天分配口粮,人均可分到八十斤糜子,八十斤糜子加工成小米能出五十多斤。在那个粮食紧缺的年代,一家人把这份分到的糜子视作珍宝。夏季农忙时节,为了给干重活的父亲和哥哥们补养身体,母亲一星期至少做两顿糜米酸捞饭。母亲做酸捞饭时,会提前两天将小米放进酸浆罐里发酵。做饭时,待水烧开,把米倒进锅里,用勺子不断搅拌,水再次沸腾后,先将酸汤舀进罐中,再添入新米继续发酵,留着下次使用。

        母亲将酸浆舀出后,随即用铁笊篱把锅里煮熟的米饭捞出,再将剩余的酸米汤盛进盆里,放进小凉房晾凉。

        别小看这一盆酸米汤,在当时可是夏日里绝佳的饮品。每到傍晚一家人收工归家,母亲最先端上桌的便是这盆酸米汤。父亲眯着眼睛,拿起碗先盛上一碗,细细品尝,咂嘴回味。大哥性格木讷,吃饭向来是最后一个。淘气的二哥给自己舀满一碗,还故意逗我:“你不干重活,少喝点。”嘴上虽是这般说,可他给我舀的分量却比他自己的还要多。一盆酸米汤,你一碗我一碗,转眼间便见了底。清凉爽口的酸米汤,解渴解乏,清热降火,一家人围坐同食,其乐融融。

        整个夏天,我们家几乎把吃酸捞饭、喝酸米汤当作最美味的吃食。那时生活拮据,我们从不敢奢望能买到白糖。如今想来,若是当年能往酸米汤里添上一勺白糖,该是何等美味啊!

        村里一位懂中医的大夫说,小米发酵制成的饮品富含乳酸菌,能够促进消化、调节肠道菌群、补充身体营养,这也难怪村里人都爱吃酸捞饭、爱喝酸米汤。

        如今人们的生活水平大幅提高,超市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饮品能够满足人们的各类饮用需求。可我至今难忘母亲熬的那一盆酸米汤。在我的童年记忆里,那盆酸米汤,是母亲赠予我们一家人最珍贵的夏日饮品。

       

        故乡饼香

        □张荣(包头)

        走出电梯间,我就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是母亲在烙糖酥饼。面粉的淡香、胡麻油的浓香、红糖的甜香,这几种香味经电饼铛加热混合在一起,四处散逸,在初秋清凉的空气中凝成丝丝缕缕的香气,在我鼻尖萦绕。

        开门进屋,母亲正在厨房忙碌,擀饼皮子、裹油酥、包糖馅。我把头探进厨房高兴地说:“呀,糖酥饼。”母亲瞥我一眼说:“你那天不是说要写糖酥饼嘛,不吃一顿怎么写。”我呵呵地笑几声,心里想,到底是亲娘。

        母亲每次烙这种饼总会给我讲步骤,面怎么和,油酥如何搅拌,糖馅怎么配比,我其实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一次都没实践过。因为每次想吃糖酥饼,跟爸妈说一声就行,不用自己亲自上手。

        糖酥饼出锅了,母亲又炒了我最爱吃的瘦肉炒粉条。时间追溯到我的童年,这两样可是故乡河套平原上的美食顶配。河套大地盛产优质小麦,每个村子都有加工面粉的作坊,我们吃的面粉都是新鲜出炉的,这样的面粉做饼、做面条都特别香。我不爱吃面条,每天上学要在书包里装一个饼。奶奶把饼包在一块塑料布里装进我的书包,可它们总是随着我的奔跑挣脱塑料布,在我的书包衬里偷偷留下一个个油迹,直到一个假期结束洗书包时才能发现。

        初夏,地里的农活还没有那么忙,母亲和奶奶就在主屋西侧的小厨房里烙糖酥饼,微风钻进敞开的门,将香味卷出来散在院子里。除了我,还有一个人对这种味道很敏感,是我们家前院的本家堂哥。这位堂哥比我父母年龄还要大,他中年丧妻,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每次院子里飘出这种香味,他一定会从大门口路过。抽着烟锅慢慢踱步走进院子里大声说:“哎呀,我婶婶又烙糖酥饼呢。”此时,母亲和奶奶一定会热情地招呼他进来,拿碗给他装上两个饼让他坐着吃。

        迁居城里后,父亲按照老家的习惯在后院砌了柴灶,整个春夏都在院子里做饭,烙糖酥饼的时候,香味总能传得老远,邻居家的阿姨吃过一次连声称赞。

        后来,美食日益丰富,糖酥饼因其高油高糖渐渐不被青睐,只有特别馋这一口时才被提上日程。爷爷奶奶去世后,母亲每次吃糖酥饼总会详细介绍做法,她一定是怕这手艺失传,幸运的是妹妹竟然学会了。她21岁北漂,一年只能回来两三次,想吃的味道只能自己学着做。现在,她身在千里之外,乡愁的味道,便是美食的味道。我想,做糖酥饼,我也应该实践一次了。

        如今,提起故乡巴彦淖尔的味道,人们总将糖麻叶作为首推特色,我觉得糖酥饼更别具一格,比糖麻叶还要有代表性。

       

        焖面

        □杨开昌(临河)

        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父亲在土灶前坐个小板凳,不紧不慢地添着柴火。抽油烟机开着,但铁锅里蒸腾的热气还是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母亲将擀好的面条均匀铺在咕嘟冒泡的干豆角和排骨上,然后盖上她自己用茭箭箭缝的簰子。七八分钟后,揭开锅盖,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接着把面条和配菜搅拌均匀,一道面香裹挟着菜香的美食就诞生了。

        焖面,藏着庄户人的生存智慧,是无数河套农家餐桌上最寻常的风景。农忙时吃它,蔬菜主食一同下肚,省时省力又管饱,既保证了营养,又不耽误抢种抢收;农闲时吃它,一家人围坐桌边,一口焖面一口蒜,再配上自家腌的咸菜,筷子穿梭间都是家常的温暖。还有的人在快吃罢的时候,喜欢用沸水泡点焖面,连吃带喝,很是舒坦。

        焖面,不像宴席上的菜那般精致好看,却有着最扎实的饱腹感,就像土地对农人的馈赠,沉默却厚重。焖面,极具包容性。它不挑食材,豆角、土豆、白菜、茄子、酸菜……只要符合个人口味,四季时蔬皆可入锅,每一种菜与面条的融合都是那么和谐。它更不择炊具,土灶、煤气灶、电磁炉、铁锅、砂锅,皆能成就一锅热腾腾的诱惑。它甚至不拘时节,冬日里农家土猪肉配夏天晾好的干豆角,热气腾腾驱散寒意。夏日里改用自家零碎地里的新鲜蔬菜与河套面粉搭配,一锅焖面里,有风霜雨雪的历练,有春种秋收的节律,更有几代人围灶而坐的烟火记忆。这包容,不是无原则的杂糅,而是历经岁月淘洗后,对生活本质的笃定与尊重——正如河套平原上奔流不息的黄河水,裹沙带泥却滋养万物,粗粝中自有深沉的力量。

        曾在乌拉特草原上,我吃到了另一碗焖面。有一次,去草原上生活的朋友家中做客,他的额吉热情地招待我。她从架子上取下风干的羊肉,用刀削成薄片,又从房子周围采来一大把沙葱。铁锅里先炒香羊肉,再铺上面条焖煮。中途,放入洗好的沙葱再焖一会儿。时间到了,揭开锅盖,羊肉特有的香气、沙葱的鲜香,和面条的麦香交织在一起,是完全不同的风味。

        朋友告诉我,风干羊肉的制作需要时间。将刚宰杀的羊肉一劈两半,在肉厚之处用刀割开,找一处通风的地方,把肉挂在铁钩上进行自然风干。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一百三十余天。风干后,肉中的水分散逸,留下的就都是精华,因此,风干羊肉吃起来香鲜醇厚,无膻味,越嚼越香。而沙葱也了不得,它又叫“蒙古韭”,生命力特别顽强,能生长在沙漠和荒地,乌拉特草原便是它的家园。沙葱的微辛与风干肉的醇厚,在铁锅里与河套面粉做成的面条悄然相融,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共同承载起土地的馈赠和最朴实的人间烟火气。

        吃着别有一番风味的风干羊肉沙葱焖面,我忽然明白,焖面从来没有固定的配方。从河套平原到乌拉特草原,从自家零碎地里的蔬菜到野生的沙葱,从自家养的土猪肉到风干肉,焖面就像一条流动的河,在不同的土地上接纳着不同的食材,始终守住“一锅出”的灵魂。无论是母亲手下的家常味,还是草原额吉锅里的草原香,那一碗焖面里,都盛着一方水土的味道,也盛着人们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农民用它应对农忙与日常,牧民借它适应草原生活,看似简单的烹饪方式,却藏着人们对生活的理解与创造。

        焖面,从农忙的灶台走向广阔的牧场,又走进繁华大都市的餐桌,不变的是那股温暖的烟火气。这道美味,把巴彦淖尔人的日子煨得甜美而绵长。

       

        西瓜泡烙饼

        □刘少光(前旗)

        正月去北京哄外孙。每天上下午都要外出活动一趟,每次大约一个半小时,属于幼儿成长的“必修课”。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时光,不仅能在大学校园里呼吸新鲜空气,还有幸能与退休的教授们在小广场的长条椅上谈笑风生。

        一日,携外孙在小广场游玩。一位95岁高龄的退休大学女老师问起我是哪里人,我告诉她我是内蒙古人。她便兴致勃勃地向我讲述起她在巴彦淖尔上山下乡的一段经历。她饶有兴致地说起品尝河套风味美食——西瓜泡烙饼的深切感受。这不由得把我带回童年的美好回忆。

        是啊,在那个农村物资极度匮乏的大集体时代,生活艰苦,偶尔吃顿白面,就跟过年一样。所以能吃上白面烙饼,里面打上一两颗自家鸡下的蛋,简直是难得的好日子。

        那时候生产队统一种西瓜。分瓜可是件美差事。大人们担着箩头哧吆哧呦地在后边走,小孩子抱着西瓜活蹦乱跳在前边跑。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我吃到过世间最甜最美的西瓜。鲜红的瓜瓤,翠绿的外皮,解暑止渴。

        分回瓜来的那天中午,家家户户都在吃西瓜泡烙饼。一颗西瓜,一切为二。每人半颗西瓜,先用勺子把中间吃出个小坑,然后把烙饼撕成小块放进去浸泡。吃一口西瓜,就一口烙饼。甜在口里,凉在肚里,笑在心里。全队社员共同分享着西瓜泡烙饼的欢乐,一同庆祝丰收的年景。

        老人向我讲完她在河套品尝秋收时节西瓜泡烙饼的故事,脸上写满灿烂的笑意,口里还啧啧不休地反复念叨着  “西瓜泡烙饼”这几个字。秋收伊始,西瓜泡烙饼又出现在农人的餐桌上,这看似平淡无奇却又别具风味的生活习俗,衬托着浓浓的秋意和丰收的喜悦。

       

        一碗荞麦面

        □蔺丽燕(鄂尔多斯)

        朋友捎来一袋新鲜荞面,我便盘算着做一碗地道的荞面饸饹解解馋。

        第一次尝试,我只在荞面里加了一勺盐,用冷水和面。将面穗随意揉拢,盖上盖子醒了几分钟,便架起了饸饹床子。压出来的面条刚成型,就断成一截一截的,全然没有面条的模样,心中满是不甘。第二次做荞面饸饹,和面时我既加了盐又打了鸡蛋,可一时疏忽,水倒多了,面团软塌塌的毫无筋骨,下锅一煮,全都黏连成坨,搅都搅不开,好好的荞面白白糟蹋了不少。眼看着荞面临近过期,爱人笑着打趣:“再试最后一次,要是还做不成功,就把荞面送给会做的人吧。”

        我在办公室和同事闲聊,说起自己做荞面的波折经历。厨艺精湛的老同事听完我做荞面饸饹这一波三折的过程后,笑着指点诀窍:“荞面筋性差,切记荞面、白面各取一半,用不烫手的温水和面。面团一定要和得偏硬,太软就容易断裂、粘连。和好的面先醒发片刻,再反复揉搓,揉面时少量多次蘸点水,多揉一会儿,压出来的面条才够劲道。”

        幸得高人指点,我沉下心开启第三次尝试。按比例兑好两种面粉,缓缓倒入温水,一点点揉成紧实的硬面团,盖上盆布静静醒发。醒好的面团微微松弛,我将它放在案板上,掌心发力反复揉搓。揉至面团发硬发紧时,就蘸少许清水继续按压、揉捏。哪怕指尖酸胀、手臂发酸、额头沁出细汗,我也没有停下。前前后后整整揉了四十多分钟,原本粗糙松散的面团,渐渐变得光滑柔韧,攥在手里紧实又富有弹性。

        另一边,鲜香的羊肉土豆卤子早已熬好,飘出阵阵诱人香气。我架好饸饹床子,将揉好的面团放入其中,轻轻用力向下按压,细长劲道的荞面顺着床底的小孔缓缓挤出,一缕缕垂落,落入翻滚的沸水之中。

        锅里的沸水不停翻滚,面条下锅后轻轻浮动,五六分钟便煮得通透爽滑。伸筷一挑,荞面饸饹尽数捞出,根根分明、纤细修长。盛入碗中,浇上滚烫的羊肉卤子,一碗色泽鲜亮、筋道爽口的荞面饸饹,终于端上了餐桌。

        捧着这碗历经波折的荞面饸饹,心中生出万千感慨。人生何尝不是这碗荞面?从来没有与生俱来的顺遂如意,更没有一蹴而就的成功。那些看似简单的美好,都藏着反复打磨的坚持。

        人总要历经生活的反复揉压、时光的重重淬炼,才能渐渐褪去浮躁、练就筋骨,慢慢变得坚韧从容,活出属于自己的通透与劲道。

       

        莜面的滋味

        □王福兴(杭后)

        后山人喜欢吃莜面。

        一笼蒸莜面,山药烩菜调一个味,酸盐汤调一个味。都是沸水泼面,上笼蒸出的莜面,窝窝一个味,鱼鱼一个味。蒸熟的莜面,凉调一个味,汆着吃一个味,炒着吃一个味。

        工作期间,数年偷得一回闲,抽空回一趟村里,做客亲友家,我不拘礼、不客套,偏爱去凉调莜面的盘里寻滋味。凉调的莜面,浇一勺菜籽油炸的辣椒,吃得热火朝天,每每如此。

        退休了,每日闲暇,年节里回去,非年非节也回去,回去了便不想走。同一片梁头上种的,连枷打的,宽水淘洗、麦秸火炒制,石头碾子碾磨,马尾箩子筛出的莜面,从老家带回来,做法照旧,吃起来却又是一番滋味。

        吃了大半辈子莜面的后山人,道不出莜面的真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