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旧事寄乡愁

作者:周涛 杨开昌 刘利元 武桂芬 白秀英

        在岁月的长河中,总有一些旧物承载着无尽的乡愁。

        煤油灯的光晕、土炕的温热、戏台上的锣鼓、帽圈子的讲究、缝锅簰子的针脚……旧物是时间的容器,封存着远去的生活与温度。

        ——编者

       

        煤油灯的记忆

        □周涛(包头)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童谣从记忆深处浮起时,便想起小老鼠被困灯台的样子。在那个被煤油灯照亮的年代,每一盏灯都封存着一代人的记忆。

        在电灯没有普及之前,人们照明都是在灯台顶端的器皿中盛油点火。作为燃料的灯油,大多是植物油或动物脂肪,所以老鼠喜欢偷吃。后来进入煤油时代,煤油灯成为照明的主要工具,老鼠也从此断了吃灯油的念想。

        我见过三种样式的煤油灯。最好的一种叫马灯,是一种可以手提并能防风雨的煤油灯,我们村里每个生产队都有一盏,有时候,村里剧团演出《红灯记》时,也会借用这种灯做道具。一种是带玻璃灯罩的“洋灯”,由底座和灯罩组成。这种灯在当时的农村也不多见。还有一种就是最为普通的简易煤油灯,用空墨水瓶盛油,用锥子在瓶盖上钻孔,将牙膏皮卷成的灯芯筒插入钻孔,刚好卡住棉线做的灯芯。

        计划经济时代,煤油票比粮票还金贵。每月供销社的煤油桶前,总排着攥着油本的妇女们。我至今记得煤油那股味道,像被太阳晒化的沥青味。我家有一盏“洋灯”,但很少使用,除过年过节外,大部分时间都是摆设。母亲常常把“洋灯”擦得锃光瓦亮,放在显眼的地方。因为这种灯芯特别粗,耗油量很大,用不了半个月,一斤煤油就消耗殆尽,所以我们平日里只使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

        那时的煤油灯总是来回挪动,屋里屋外,拿进拿出。即使是墨水瓶煤油灯,借光的事情几乎成为家常便饭。爷爷和奶奶有时候看见我们写作业,便搬个小凳子坐在炕沿边剥麻皮、搓绳子。有时候,邻居家断油后,孩子们也会过来借光写作业。随着燃烧时间延长,剩余的灯油越来越少,缺油的灯芯越烧越短,火苗也越来越微弱,我们便慌忙收拾东西钻入被窝。

        大多数人把煤油称为“臭油”,但我却偏爱闻煤油的味道。每次去供销社买东西,我都会在煤油桶前闻好一阵子。可煤油除了气味特别之外,几乎没有一点让人称道的地方。煤油灯点燃后,黑烟徐徐升起,附着在墙壁上、房梁上、窗户上,把周遭熏得黢黑。

        印象最深的是在煤油灯下听父母讲故事、做手影。在昏暗的土坯房里,风从门缝中吹进来,灯头的火苗东倒西歪,房屋的犄角处全是忽明忽暗的影子。这时父亲娓娓讲起乡间旧事,那些动人的往事总能勾着我们的心神。有时候,父母也和我们一起玩手影游戏,把灯放在靠近墙的位置,手在灯前变换各种姿势,斑驳的墙面上便映出各种动物的形象,小兔、小狗、小猫,活灵活现,那便是属于我们憧憬的童话王国。

        上世纪70年代末,村里通了电,但煤油灯仍然是乡亲们日常照明的必需品。我们上高中时,已经是80年代,学校为节约用电,规定了作息时间,同学们早晚都需要点煤油灯。就是在这昏黄的煤油灯下,我们度过了小学、初中和高中生活,正是这盏盏煤油灯,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

        如今博物馆的展柜里,几盏褪色的煤油灯静默如初。它们的玻璃罩上还留着烟熏的痕迹,灯座缝隙里似乎还藏着未讲完的故事。每次经过,我都会驻足良久,恍惚间又看见母亲在灯下补袜子,针脚随着光影轻轻颤动。那些被煤油灯熏黑的岁月,原来早已成为我们心中一束难忘的光。

       

        缝锅簰子

        □杨开昌(临河)

        儿时记忆里,母亲常年忙碌,闲暇的时间很少。冬天也是如此。每到冬闲时节,母亲就热衷于三件事——做鞋、织毛衣和缝锅簰子。家做鞋和毛衣不多说,单说母亲缝的簰子,针脚细密均匀,美观周正,结实又耐用,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她对生活的认真和热爱。

        簰子,可以是锅盖,也可以是瓮盖子。生活艰苦的年代,后套人总喜欢在地堰子上种上一排排特别的高粱。这种高粱的穗子比较松散,主要功能也不是打籽,而是用来制作笤帚和簰子。秋收的时候,人们把高粱秆的上半部割回家,然后晒干保存,冬天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冬天来了,男人们会用高粱穗子扎出一把把精美实用的笤帚或者锅刷子,而缝簰子的任务则留给了心灵手巧的女人们。她们精心地将高粱秆上端光滑直挺、皮硬瓤软、粗细均匀、没有节点的部分挑选出来,去除外皮后就可以大显身手了。精选出来的高粱秆,后套人给它们起了个可爱的名字,叫“茭箭箭”。

        早先时候,为了缝簰子,女人们先要搓出一根根细麻绳。后来,细麻绳就由买来的白尼龙线代替了。缝制时,母亲先取两根长短一致的茭箭箭垂直交叉成十字形,用针线从中心点穿透固定,形成基础骨架。接着逐步添加更多茭箭箭,横竖交替排列,确保每根之间紧密贴合。固定时需用力拉紧麻绳或者尼龙线,多穿几道线以防松动。就这样不断地以中心点向外辐射状添加茭箭箭,达到想要的大小。最后,取一根与所需长度一致的茭箭箭,将其中心用针定在簰子中间,一边转动它,一边用菜刀将缝好的茭箭箭多余部分切掉,再将边缘修整整齐,一个圆圆的漂亮的簰子就诞生了。有时候,为了提拿方便,还要在簰子的中心或者边上缝上麻绳或者尼龙线提手。

        缝好后的簰子,有大有小,茭箭紧密而整齐地排列着,有两层,互相垂直。簰子不仅能盖在锅上,还可以配套各种大小不一的瓮,无论是装水、装米、装面还是盛放咸菜,都离不开它们的保护。尤其是包饺子和蒸馒头的时候,在簰子上放过的饺子或者馒头,仿佛吸收了植物的味道,会增添一种天然的香气,吃起来感觉更好。

        那时候,用来蒸包子、馒头、花卷的笼屉也是用茭箭箭缝出来的。只不过缝制的过程中要均匀地留下一些方孔,以便让水蒸气透上来。

        母亲缝锅簰子的时候,我总喜欢在旁边“捣乱”。那时我们的玩具都是自己做的,而茭箭箭就是制作玩具的绝佳材料。我把母亲挑剩下的茭箭箭和她用菜刀切下来的边角料收集起来,然后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把一根根茭箭箭化腐朽为神奇。

        用茭箭箭制作玩具,最基础的做法,就是小心地把外皮和瓤分离开,再用瓤当作连接的部件,将外皮固定起来,便能做出各式各样充满巧思的小玩意儿。我最爱做的便是“眼镜”,戴上之后自带一股古典气韵。那个年代,戴眼镜的人本就不多,在大家的印象里,戴眼镜的都是饱读诗书的文化人。所以每当我戴上这副茭箭箭眼镜,心里便洋洋得意,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了有学问的人。我还常常做“二胡”,虽说只是模样和拉琴的动作稍稍相像,可我和小伙伴们依旧玩得不亦乐乎。我也曾用它做成“灯笼”,这种灯笼里面不能点燃蜡烛,却不妨挑在手里,提着四处奔跑嬉闹。

        除此之外,我还用茭箭箭做过自行车、小房子、小马、花朵……几根茭箭箭就给我们的童年带来无穷的乐趣。而用过了的碎渣子直接扫到炉子里烧火,一点也不浪费。母亲缝簰子时,我就在一旁沉浸在自己的玩具世界里,那些由茭箭箭变成的玩具,陪伴我度过了许多快乐的冬日时光。

        现如今,锅盖大多都是不锈钢的,或者用加厚玻璃做的,人们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花费时间和精力去缝制簰子了。然而,那些手工缝制的簰子,不仅是我们生活中实用的物件,更是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情感纽带,它们是原生态的生活智慧,见证了生活的变迁,也见证了那段虽艰苦却充满温暖与欢乐的童年时光。虽然现在的生活变得更加便捷和丰富,但那些关于簰子和茭箭箭玩具的记忆,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成为我生命中一段珍贵的宝藏。

       

        帽圈子

        □刘利元(广东江门)

        “很多年后,忆秦娥还记得,改变她命运的时刻,是在一个太阳特别暴烈的下午。她正在家对面山坡上放羊,头上戴了一个用柳条编的帽圈子,柳叶都被太阳晒蔫了。”这是著名作家陈彦所著,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主角》开头的精彩描写。

        “帽圈子”是什么呢?可能很多人不明所以了。必须举个例子才能说明,老早之前的电影里经常出现,影响力最大的是《小兵张嘎》,嘎子头上戴个帽圈子,感觉倍儿爽,小孩子们纷纷模仿。

        塞上的夏日,太阳能把人晒脱皮。那个时候,村里没有雨伞,更没有防晒霜。唯一可以抵御烈日的东西,便是这个帽圈子了。好在村里不缺柳树,不远不近总能碰到。于是下地割麦的人,一边走路一边从路边的柳树上割几把柳条,随手编个圆圈,戴在头上劳动。上学的孩子们呢,背个书包在河堤上左蹿右蹿,围着一株老柳树蹦跳着往上够柳条,够着了,拽扯下来,胡乱编好,往头上套。然后排着队齐声高唱,“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放学了,一帮孩子们重复操作,继续折柳条编帽圈子。早上编的呢?快到校门口时,早丢一边了。如果河里没水,孩子们继续进行早上的小合唱,或者来场管弦乐小合奏。哪儿来的“管”呢?就是柳笛。什么是柳笛呢?就是从帽圈子上扯下一根柳条,捏在手里来回揉搓,感觉松软了,用牙齿紧紧咬住略微粗的那头,用手从上往下捋出一个空管,再用小刀切成几小段,把一头的嫩皮刮掉,含在嘴里使劲吹。“弦”呢?就是口琴。“呜呜哇哇”的合奏,虽然不成章法,但孩子们自得其乐。

        若是河里来了水,情形就截然不同了。一帮人个个摘下帽圈子,三下两下撕开来,再拔一些河堤上的苦豆子,用柳条捆绑起来,推到河沟里捕鱼。怎么捕鱼呢?那草棒恰如一道渔网,往前推进,水被过滤了,鱼却被夹在里面。野外放羊呢,更得像忆秦娥幼年那样戴帽圈子了。我老家后套的草滩空旷无垠,羊群游移不定,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想找个能固定遮阴的地方很不容易,必须早早戴个“大草帽”。

        看了同名电视剧《主角》,发现幼年的忆秦娥并没有戴帽圈子,而且也没有在山坡上放羊的情景。也难怪,这个年代的编创人员很少有真正放过羊的经历了,他们以为在羊圈里给羊喂草就是放羊了。既然是在喂羊,自然就不用戴帽圈子了。

        真正的作家艺术家必须有深厚的生活基础,能够打动人心的话语和表演也必须是从生活中长出来。为什么陈彦老师的作品那么具有感染力呢?原因就在于此。我们好好学习吧!

       

        家乡的戏台

        □武桂芬(五原)

        提起我的童年,不得不提我家西边的戏台。

        老辈人偏爱山西梆子。爷爷是个戏迷,不打牌、不溜达,闲下来最大的乐趣就是听戏、讲戏。从我记事起,家里的夜晚就总是安静的。一盏煤油灯悬在屋中央,灯芯透出小小的一束光,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角落尽是浅浅的暗。爷爷坐在灯影里,不紧不慢地给我讲戏。

        夜色静谧,人声稀疏,他的声音低沉舒缓。从《三娘教子》的持家教子,讲到《清风亭》的人间冷暖;从《金沙滩》的沙场悲壮、杨门女将的忠勇,讲到穆桂英的敢作敢当。一出出老戏,伴着煤油灯的光影,日日落在我心里。我不懂什么戏曲韵味,只是听得多、记得熟,自然而然,就爱上了这苍凉婉转的梆子腔。

        我家是小镇上最寻常的职工家庭。家属院隔壁,一墙之隔就是镇上的电影院。那是全镇最热闹的地方。平日里放映电影,一到夏秋季赶交流会,院里的大戏台便搭起来,成了整座小镇的中心。

        戏台高出地面一米多,柱子漆着暗红色,经日晒雨淋,色泽斑驳。台面红砖铺得密实平整,踩上去稳稳当当。戏台后头一条长长的走廊,光线幽暗,安安静静。演员们就在这里上妆卸妆、整理行头。走廊两侧挂着层层叠叠的戏服,红绿蓝紫,色彩鲜亮,头盔、髯口、刀枪道具依次摆放,淡淡的布料浆洗味、胭脂油彩味交织在一起,便是小时候我心里最特别的“戏味”。

        每年麦收结束,河套的麦子入仓,田里瓜果陆续成熟,镇上便会举办物资交流会。镇里年年都会请来晋剧团唱戏,一连数日,小镇的夏夜热闹非凡。

        河套的夏日毒辣,地气滚烫,当地人素来有午休的习惯,大戏便统统排在夜里。下午四点多,电影院的大喇叭准时响起,穿透燥热的空气,清亮的声音一遍遍播报当晚剧目。声响飘满整条街、飘进我们家属院,家家户户的耳朵里,都跟着提前热了起来。

        开场头几日,剧团会派出最优秀的角儿。名角一登台,唱腔一响,戏台前便挤得水泄不通,黑压压尽是人影,晚风拂过,满场都是鲜活的烟火气。

        那个年代,职工生活安稳,却也节俭。天天买票看戏,依旧是舍不得的花销。好在单位体恤职工,每逢唱戏都会发放福利戏票。起初几日,我们凭着单位发的票,大大方方进场落座,看得清清楚楚。

        票有数,热闹无尽。票用完的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每晚墙外锣鼓一响,心里便痒痒的,实在不甘心待在家里。

        恰巧电影院东墙紧贴我们家属院,邻居家的房顶,正对戏台,视野开阔。这两处房顶,便成了我们专属的免费看台。天一擦黑,晚饭草草吃过,家属院的大人小孩就陆续出动,踩着木头房梯,轻轻爬上平房屋顶。夏日晚风徐徐,却也藏着成群蚊虫,一个房顶能挤十几个人。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坐着,目光齐齐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戏台,舍不得错过一板一眼、一字一腔。

        多数小孩子看不懂戏文,只图新鲜热闹。看着台上花花绿绿的戏服、夸张的脸谱、往来穿梭的动作,看一会儿便觉乏味,蹦蹦跳跳就下房回家了。

        我却看得懂。戏一开演,先是一通急促铿锵的锣鼓,敲得人心头振奋,将夜色彻底闹热。紧接着丝弦悠悠响起,婉转的调子漫溢在晚风里。花脸率先出场,步子稳健、气场十足,一抬手、一亮相,便镇住全场。小伙伴们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词,全然摸不着头脑,唯独我能顺着唱腔跟上剧情。他们总围在我身边,让我讲解戏里的前因后果、好人坏人,一个个听得目不转睛,总好奇我为何什么都懂。其实哪里是我聪明,不过是无数个煤油灯相伴的夜晚,爷爷早早将这些故事讲与我听,悄悄铺垫在了我心底。

        一场戏约莫两个小时,夜色越沉,街巷越静。看戏的人渐渐散去,戏台前的人潮慢慢稀疏。唯独我和爷爷,一老一小始终稳稳坐在房顶,从头到尾、一幕不落,直等到最后一声唱腔落尽,大幕缓缓合拢,才肯踏着夜色,慢慢下房回家。

        后来,看戏的人越来越少,戏曲渐渐冷清。剧团一年比一年艰难,效益惨淡,常年四处下乡演出,演出条件简陋,最后连固定的住宿都成了难题。

        爷爷一辈子疼戏、惜戏,见演员们四处漂泊、无处落脚,心中不忍,主动把家里闲置的东房、南房收拾干净,免费供剧团演员居住。那是我离晋剧最近的一段时光。

        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里便飘起演员清亮的吊嗓声,穿透清晨的薄雾。白日闲暇时,我就站在一旁看他们练功、跑台步、练身段,一招一式认真又专注。我跟着凑热闹,随口学几句唱腔,平日里和剧团同龄的孩子追逐嬉闹,无忧无虑。

        最难忘的一回,剧团的姐姐兴致正好,细细为我化了戏妆,扮上秦香莲女儿的模样。脸上细腻的油彩、柔软的戏服,穿戴整齐的那一刻,我仿佛真的走进了戏里,踏踏实实过了一把演戏的瘾。

        爷爷每日和剧团团长坐在一起唠戏,聊老剧目,聊唱腔门道,聊戏里的人情道义。有一次我放学刚进门,团长认真打量着我,转头对爷爷说,这孩子眉眼有灵气、语感也好,是块唱戏的好料子。

        爷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娃读书用功,以后走读书的路,踏踏实实上学就好。”

        时光一晃几十年,老戏台早已不复存在。前些天看电视剧《主角》,戏台上的起落悲欢、戏人的坚守浮沉,一幕幕铺展开来。刹那间,我年少时所有的夏夜记忆,全都翻涌而来。想起煤油灯下讲戏的爷爷,想起房顶静坐纳凉看戏的晚风,想起戏台上婉转悠扬的梆子声。偶尔也会悄悄念想,倘若当年我真的学了戏,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那家乡的夏夜、藏在家属院烟火里的戏台时光,那些被戏文温柔浸润的年少岁月,早已成了我心底最难忘的珍藏。

       

        家乡的土炕

        □白秀英(五原)

        在河套农村,家家户户都有盘大火炕。因为是用土坯建成,所以人们习惯叫它土炕。土炕经济实用,是集取暖与做饭为一体的居家设施,特别受中老年人喜爱。

        严冬到来,任由屋外寒风呼啸、冰天雪地,只要灶里添上一把火,做上一顿饭,便可爬上热乎乎的大炕。吃饭、学习、玩耍、休息,甚至接待客人。

        炕由炉台、炕体和烟囱三部分组成。炕体是主体,占去了屋子的一半。垒炕体叫盘炕,盘炕首先得垒炕箱,炕箱由并排的矮墙支撑而起,墙与墙之间要留宽20  厘米的烟道,烟道直通后墙根,连接着房顶上的烟囱。炕箱垒好后,要在上面盖上大坯子,也称炕板。盖好炕板后,用麦秸和成的泥抹平,如果用加了牛粪的泥抹面,会使炕面更加光滑细腻。晾干后的炕,铺上苇席,美观大方,冬暖夏凉。

        炕不但是睡觉休息之地,也是一家老小享受天伦之乐的重要场所,更是一家人温馨生活的港湾。晚上一家人睡在一个大炕上,听父亲讲故事,看母亲做针线活儿,孩子们嬉笑打闹,跳塌炕板子的情况时有发生,隔一阵子就得修缮。

        靠近炉台的地方叫炕头,那是整个土炕最热的地方。炕头总是留给年迈的老人。农村人白天在地里干一天活儿,夜晚在热炕上睡一夜,白天劳作落下的腰酸腿疼,便会舒缓消散。白天吃饭时,一个盛满饭食的大瓷盆放在炕中央,一家人盘腿围坐在饭盆周围。虽然饭食简单,但那种其乐融融的情景,至今难忘。

        记得那时我们家的老屋,是两间房子,东屋是厨房,西屋有一铺南北大炕。父亲心灵手巧,不仅农活儿干得好,垒灶、盘炕也是一把好手。他盘的火炕,热度均匀,余热持久,做饭的大灶一点儿也不反烟。

        小时候一到冬天,我和小伙伴们在外面疯玩够了,手脚冻得生疼,一溜烟飞奔回家,趴在热乎乎的炕头上,一会儿就暖和过来了。早晨起来,戴上母亲缝制的棉手套,再垫上炕席底下干爽的棉鞋垫去上学,脚底下暖暖的,心里头热热的。下午放学后,炕又成了我学习的地方。因为没有桌子,只好趴在炕上写作业。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生在土炕上,炕仿佛是我们生长的沃土。我们每个人又像一棵庄稼,在炕的温暖呵护下慢慢生长。

        那时候的农村人家,每到春夏之交,常会在自家土炕上孵一窝小鸡。母亲也是如此,待那窝种蛋如同照看孩子一般,隔上一段时间便过来查看,小心翻动种蛋,把控温度,生怕蛋着凉或是过热,伤到里面的小生命。小鸡破壳而出后,还要在炕上养护几日,等这些稚嫩的小家伙身子硬朗些,再挪到外屋地面饲养。

        每到冬天漫漫的长夜里,母亲坐在炕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穿针引线,细心地给我们缝制衣服、纳鞋底、搓麻绳。经常是深夜我一觉醒来,见母亲仍坐在炕上,一针一线地缝着。她那瘦小的身影,映在灰暗的土墙上,伴着星辰留在时光的隧道里。次日清晨,母亲还要早早起来,把饭做好,再把我的棉袄棉裤在炉子上烤热,耐心地帮我穿在身上……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儿时的土炕是我成长岁月中点点滴滴的印证,也是刻在我骨子里让我一生都无法割舍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