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塞外牧歌 吕维平/摄

当《木兰诗》的铁马长风拂过阴山南麓,当《红楼梦》的鲜活俚语留痕河套平原,经典书页里的河套模样渐次清晰。我们循着北朝民歌的苍茫脉络,触摸阴山脚下这片土地的铁血过往;也从曹公笔底的方言印记里,打捞河套文化里的烟火温度。翻开书页,一同在经典里品读河套的深厚底蕴。
——编者
《红楼梦》中的后套话词语印记
□杨开昌(临河)
《红楼梦》是我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也是一部具有世界影响力的人情小说、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红楼梦》语言成熟优美,简洁纯净,准确传神,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其中市井俗语的使用,更是如同一股清泉,为这部作品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使其增添了浓郁的生活气息。书中诸多词汇与一些后套话词汇音义高度契合,为汉语演变研究提供了启迪。
“小月”(小产)。书中第五十五回中写道: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后套话也把小产叫作“小月”,如:好好伺候那个小月老婆;她不小心杵了一跤,然后就小月了。
“安生”(安静、安定、安稳、不闹事)。《红楼梦》第十八回里,林黛玉被贾宝玉“骚扰”,不胜其烦,随口就说了一句:“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这是一个到现在都经常挂在后套人嘴边上的词,如:他酒风不好,一喝上点酒,家里就不安生了;他结婚以后,安生了不少。
“希”(特别、非常)。书中第五十回:“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后套话中,希是一个使用频率很高的程度副词,如:这个早酥梨希甜,多买点儿;食堂的饭希难吃,还是点外卖哇。
“燎泡”(皮肤因烧伤、烫伤或其他原因产生的水泡)。《红楼梦》第二十五回: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起了一溜燎泡出来。后套话依然留用了这个词,意思不变,如:做饭时,热油溅在我手上,烫起一个燎泡;拔罐拔出一串燎泡。
“气性”(骨气、脾气、志气)。《红楼梦》第二十回中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后套话中的“气性”多指脾气,如:他是个气性很大的人,一点小事就能让他生气半天;人小但气性大,长大咋办呀!
“言语”(说话、吭声)。书中第六十回:五儿听了,半日没有言语。后套话也把说话说成言语,如:他把你骂成那样了,你咋不言语?既然大家都说了,那我也言语上几句。
“各人”(自己)。书中第六十七回兴儿道:“昨儿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第七十七回迎春对司棋含泪道:“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后套人也这样说,如:我妈今天不在家,我各人做的饭;不要抄作业啊,各人写各人的。
“耳朵尖”(听力好)。书中第六十三回晴雯笑道:“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后套话也这样说,如:我们家狗的耳朵可尖了;你耳朵才尖了,我就怕你听见了。
“头疼脑热”(泛指小病)。《红楼梦》第五十一回: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辈子都别头痛脑热的。后套人也把小毛小病叫作头疼脑热,如:闺女可孝顺了,我有个头疼脑热的,全是她招呼我了;人老了,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
“遭扰”(打扰)。《红楼梦》第四十二回中刘姥姥对凤姐说:已经遭扰了几日。后套人也把打扰人叫“遭扰”人,如:半夜了,快嫑遭扰他了,让他好好睡哇。
“消闲”(闲暇)。《红楼梦》第五十八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后套人也把闲暇无事叫作“消闲”。如:你作业写完了?看把你消闲的;等他消闲下来,咱们几个一起吃顿饭。
“动荤腥”(吃肉)。《红楼梦》第七十九回:贾母命好生保养,过百日方许动荤腥油面等物。后套话把吃肉叫“动荤腥”,如:他们家有讲究了,初一十五都不动荤腥;最近馋得不行了,动动荤腥哇。
“死眉瞪眼”(不机灵)。《红楼梦》第一百一十回:偏偏那日人来的多,里头的人都死眉瞪眼的。后套人也用“死眉瞪眼”来形容一个人脑子不灵光、不活泛。如:那个娃娃看着死眉瞪眼的,一考试还考得挺好;你看看你那死眉瞪眼的相数,哪个公司敢雇你了?
“邪魔外道”(正事以外的事)。《红楼梦》第八十一回写道: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账东西,邪魔外道的。后套话把正事以外的不好的事叫作“邪魔外道”,有时候也说成“邪门歪道”。如:那个人心术不正,就搞点邪魔外道;好好走正路哇,邪魔外道是行不通了。
“盘察”(盘查考问)。《红楼梦》第二十二回贾琏对凤姐笑道: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后套话也有这样的用法,比如:你找那个对象,好好盘察过没有?教室里丢东西了,盘察盘察谁来过。
“才将”(刚才)。《红楼梦》中黛玉曾自叹:才将做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撂在那里。后套话把刚才也叫作“才将将儿”,“才”可以省去。如:他等你等了一个钟头,才将(将将儿)走了;我才将(将将儿)吃了饭,现在没胃口。
“消停”(安静、安稳;不吵闹)。《红楼梦》第二十回宝玉道:以后你们就消停些儿,大家也是个安生。后套话把不折腾、不吵闹,叫“消停”。如:你老也老了,快消停点儿哇;你消停消停,要不楼下邻居又找上来呀;那个娃娃不唱歌了,终于消停了。
“耍滑”(耍小聪明、偷懒逃避责任)。《红楼梦》第八十三回贾母道:这些婆子们,一个个都是耍滑的老手。后套话中的“耍滑”指做事偷懒、耍小聪明逃避任务,口语常说“偷奸耍滑”。如:那个货不实在,就会偷奸耍滑;学习要踏踏实实,可不能偷奸耍滑。
“松泛”(轻松、舒服;宽裕)。《红楼梦》第十六回李贵忙劝道:不可,秦哥儿是弱症,怕炕上硌的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泛些。第十七回贾母道:好,好!让他姐妹们一处玩儿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松泛一会子罢……后套话中的“松泛”可以指身体轻松舒适,也可以指经济宽裕,还可以指压力小。如:这个药可管用了,我吃了几次,身上就松泛了;等还完饥荒,咱们家的光景就松泛了;评估完了,终于能松泛一阵子了。
“轻省”(轻松、省力)。《红楼梦》第二十回: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后套话常用“轻省”描述工作或任务不费力,也可以指身体舒服,还可以指物体不重。如:那人只挑轻省的营生做;住了几天院,身体可多轻省了;这个桌子可轻省了,我自己搬就行。
读完上述例证,很多人可能就疑惑了,《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并非后套人,怎么作品里有这么多后套话常用的词语呢?其实这并不难理解。《红楼梦》是作者在北京西郊运用北方方言创作的。而后套话的语言基础是山西和陕北方言,又融合了蒙古语与其他民族或地域的方言,然后形成了独具一格的后套话。山西方言和陕北方言同属于北方方言体系,因此,与北方方言拥有很多共同的词汇就在所难免了。晋陕移民通过“走西口”来到河套地区定居,也将各自的语言文化带到此地。在以前,河套地区地理位置相对偏僻,远离大城市和文化政治中心,语言更新演变较为缓慢,许多古代词语得以长期保留就变得顺理成章。总之,对《红楼梦》中方言现象的研究,不仅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理解作品,也为探索汉语发展演变规律提供了珍贵素材。
《木兰诗》中的阴山与河套
□刘嘉耘(前旗)
中学时读《木兰诗》,读到的是热闹——“磨刀霍霍向猪羊”,是喜剧收场的圆满;青年时读《木兰诗》,读到的是悲壮——“将军百战死”,是战争的惊险与恐惧;而今重读《木兰诗》,读懂的却是“木兰不用尚书郎”的忠孝勇节,以及那烽烟背后深藏的民族交融密码。
一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千百年来,人们津津乐道于木兰的忠勇,想探寻她的身世与原型,可与之相关的史料却少之又少。范文澜先生在《中国通史》中这样评价:“《木兰诗》足以压倒同时期南北两朝的全部士族诗人。”胡应麟在《诗薮》中亦言:“五言之赡,极于焦仲卿妻;杂言之赡,极于木兰。”一首民歌,何以获得如此高的评价?因为它不仅是一首诗,更是一部民族交融史诗。
花木兰的传奇,是草原游牧文明与中原农耕文明在碰撞中走向融合的隐喻。诗里说得很清楚:“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这些文字,固然不排除修辞上的夸张,但也像是确凿无误的军事地理实录。
一日行军,从家到黄河;再一日行军,从黄河到黑山。诗歌中的朝暮未必指严格的一昼夜,更可能是一种诗歌语言的表达,但无论如何,诗中传递的信息是清晰的:家离黄河不远,黄河离黑山也不远。
这条路线,与历史记载中北魏太武帝征讨柔然的军事行动路线高度吻合。《北史·蠕蠕传》载,公元429年,太武帝拓跋焘分兵两路北伐柔然。大军自平城出发,经河套,渡黄河,出黑山,入漠北,千里奔袭。此役之后,归降者三十余万,俘获戎马百余万匹。战线绵延数千里,征战的残酷与壮阔,在《木兰诗》中凝练为“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的冷峻画面。
诗中黑山指的就是阴山山脉一段,阴山蒙古语称“达兰喀喇”,意为“七十个黑山头”。阴山山脉横亘在河套平原北面,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草原与农耕区分开。
河套平原北靠阴山,南临黄河。这片土地水草丰美,宜农宜牧,自古便是多民族交汇之地。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从这里开始。秦始皇派蒙恬北击匈奴,在这里筑城,使这里成为“新秦中”。汉武帝置朔方、九原二郡,移民屯垦。北魏时期,这里是抵御柔然的军事要塞,也是多民族共居的家园,可谓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当时,这一带设有六镇之一的沃野镇,朝廷在此屯田驻军,来自各地的军户在这里安家落户。商业贸易繁荣,既有集市,也有马市。
木兰的父亲,便是这样一名军户——“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这个家庭世代承担着服兵役的义务,平时耕种,战时出征。所以,木兰才能“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更重要的是“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说明这个家庭已经深度接受了中原农耕文明的生活方式。
或许木兰的家乡就在当时的沃野镇一带,当然,这更多是基于文学地理的合理推想。
二
《木兰诗》中有一个容易被忽视却意味深长的细节:诗中对统治者既称“可汗”,又称“天子”。一位最高统治者,两种不同的称呼。这不是诗人的疏忽,而是北魏政权自我认同变迁的文学见证。
“可汗”是北方游牧民族对其最高统治者的称呼。北魏政权建立之初尚未完全汉化,“可汗”之称延续了部落传统。然而随着入主中原,特别是孝文帝改革之后,北魏统治者越来越多地以“天子”这个中原王朝皇帝的称谓自居。孝文帝迁都洛阳,禁胡服、断北语、改姓氏,从制度到文化全面向中原靠拢,甚至将皇族拓跋氏改为元氏,以示与汉族无异。鲜卑统治者从心理上完成了从“塞外胡族”到“中原正统”的身份转换。
花木兰生活的时期,北方的柔然日益强大,不断南下侵扰北魏边境。为了生存,北魏实行“世兵制”,然而木兰家面临一个巨大的困境:“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父亲年迈,弟弟年幼,而军令如山。在那个妇女地位相对较高、尚未完全被传统礼教束缚的时代,木兰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女扮男装,替父从军。
鲜卑拓跋部建立北魏后,逐渐从游牧转向定居。但尚武传统并未消失。木兰就是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她既能“当户织”,又能“市鞍马”,既有农耕女性的勤劳坚韧,又有游牧民族女子的矫健勇武。
诗中没有写木兰女扮男装的十二年是怎么过的。只写了她回家的那一刻:“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全家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庆贺着木兰的胜利归来。
然后便是“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那个在朔风中浴血奋战的战士,此刻还原为一个爱美的女儿。这种强烈的反差,恰是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英雄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三
《木兰诗》的经典,不仅仅在于它讲述了一个动人的故事,它更是一部民族交融的史诗。因此才与《孔雀东南飞》并称“乐府双璧”。
放眼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长河,木兰所处的南北朝时期,正是民族大迁徙、大融合的关键阶段。魏晋南北朝近四百年间,游牧民族建立政权入主中原,与汉族交错共生。这段历史因为“八王之乱”“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常被描绘成战乱频仍、生灵涂炭的黑暗时代。但若换一个视角,这也是各民族彼此交融的时代。正是在这一时期,匈奴、鲜卑、羯、氐、羌等民族大规模融入中华体系,为隋唐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形成奠定了基石。
木兰,这位行走在黄河与阴山之间的女子,以她的人生轨迹,为这一金戈铁马的历史进程提供了一个微观而生动的注脚。她战斗的对象是同样出自草原的柔然人,而她所效力的政权则是已经接受中原制度文化的鲜卑人。在她身上,“敌我”的界限不是简单的民族区分,而是政治归属与文化认同的选择。
这让我想起诗中那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这不仅是说男女之别,也是在说民族之别。当大家并肩而战、共同生活的时候,又怎么能分得清谁是胡、谁是汉?
四
木兰的故事之所以能打动人,不是因为她代表了某个特定的民族。而是源于她对父母的孝、对国家的忠、对和平的向往、对故乡的眷恋,这些特质不分民族,不论南北,都是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财富。
花木兰故事的持久文化生命力绝非偶然。木兰身上凝聚了中国传统价值观最核心的美德,她面对困境选择了“两全”,既能替父尽孝,又能为国尽忠。这种超越二元对立的智慧,让木兰成为“忠孝两全”的完美典范。
唐代,木兰的故事开始广为流传。白居易在《戏题木兰花》中写道:“怪得独饶脂粉态,木兰曾作女郎来。”杜牧在黄州任刺史时,专程登木兰山谒木兰庙,留下《题木兰庙》一诗:“弯弓征战作男儿,梦里曾经与画眉。几度思归还把酒,拂云堆上祝明妃。”这两位巨擘的题咏,标志着木兰正式进入了文人视野。她不再只是一首民歌中的英雄,而成为可以与王昭君相提并论的文学意象。
此后花木兰的故事被搬上银幕,当世界各地的观众在银幕上看到这位“东方女英雄”时,大家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替父从军的孝女,更是一个勇敢独立、突破束缚、成就自我的女性。走出国门的木兰承载着深厚的中华文明内涵,她来自一个多民族交融的时代,一个农耕与游牧文明碰撞与融合的时代,一个“中华”概念不断扩展与丰富的时代。这也折射出中华民族的形成,是各民族长期交往交流交融的结果。中华文明的绵延不绝,正在于它海纳百川的包容性与与时俱进的创新力。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木兰跨越了性别的藩篱,亦跨越了地域的边界。她的故事是一部民族交融的史诗,是中华大地上各民族从冲突走向融合、从隔阂走向认同的历史缩影。她的身影,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成为我们共同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