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味道里藏着生活的暖光

作者:周文廷 蔺丽燕 刘利元 运计彬 刘忠文

        那些在时光深处若隐若现的老味道,总在不经意间叩响记忆的门扉。它们是沁人心脾的胡麻油香,是焦香绵软的烧土豆,是清苦回甘的榆钱丸子。它们像时光的琥珀,封存着我们最朴素的生活与最真实的情感。

        当舌尖与旧味重逢,生活的暖光便在那熟悉的味道里悄然点亮。

        ——编者

       

        又闻胡麻香

        □周文廷(临河)

        我每天都要去一趟老汽车站改建的早市,有时候啥也不买,只是瞎遛一圈儿,空着手往回走。旁人见了都纳闷,我只是笑而不语。走路能锻炼身体,又感受了那股浓浓的人间烟火气,这等美事,我岂能轻易地告诉他们。

        近一阵子,胜利南路地下施工,去早市得绕路走。新绕的路哪有原来的顺当,走得磕磕绊绊。那天提着菜低头赶路,突然,一股浓浓的香气扑鼻而来,瞬间直冲脑门。我一个愣怔:这不是小时候我在农村大队榨油坊闻到的那股胡麻香嘛!咋能在这人来车往的城里头飘出来?抬头一瞅,小门脸上挂着  “现榨胡麻油坊”  的大字。我赶紧靠在边上,站了好几分钟没动弹,贪婪地吸着油坊里飘出来的香味,小时候跟胡麻有关的一些事儿,一股脑全涌上来。

        大集体时,我们村每年都要种几十亩胡麻,收下来就送到大队油坊,榨成油一家一户分。那时候我还小,胡麻地里的活一样也没干过。印象最深的,就是胡麻开花。胡麻花小小的,和苦菜花差不多。到现在,我脑子里还牢牢印着一大片胡麻开得蓝花花的场景,这画面往后再也没见过。包产到户后,我们村就再没种过胡麻、糜子、黍子这些庄稼,这些当年过日子离不了的东西,就像房顶上的炊烟,慢慢飘散了。跟这胡麻一起藏在心里的,还有父辈们发自内心、敞开嗓门儿唱的歌:“胡麻开花一片蓝,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好几十年过去了,这激情澎湃的歌声,依然在我的心头荡漾。

        为啥一闻到这胡麻香我就心头发热?因为我小时候去过一回大队油坊,是在李仁贵的怂恿下。那时我上四年级,刚满十岁。李仁贵比我大四岁,同村又同班。他个子挺高,就是有点驼背,瘦得跟麻秆似的。李仁贵学习不行,鬼点子却多,一肚子主意。写作业他总抄我的,玩耍嬉闹我全听他的——红柳地里捅蜜蜂窝、河畔戏水捕鱼、田埂边追跑玩乐全是他想出来的。

        有天放学,李仁贵拽着我说:“走,去大队油坊,蹭点油圪吃!”  我知道,他叫我去是因为我四爹在油坊干活儿。油坊离学校也就一里多地,一推门进去,那股胡麻香就把人熏得心神恍惚。想想家里饭桌上清汤寡水的饭菜,瞬间我就生出长大后来油坊上班的念头。那天不光吃了炒胡麻,还啃了不少油圪(就是炒熟的胡麻碾碎,揉成面团子的吃食)。看我俩吃起来没够,油坊里一个老师傅说:“别吃了,油坊要被你们吃倒了。”

        从油坊回来,好几天没见着李仁贵,听说是病了。一个星期后他背着书包来找我上学。我吓了一跳——他人更瘦了,两只黄眼珠陷得更深了。路上,我问他咋了,他没吭声,眼望着远处,自顾自地嘟囔:“难道油圪吃多了,吃坏了?”

        过了一年,李仁贵全家搬走了,搬到很远的地方。我们再也没见过面。又过了三年,包产到户,我们村的地里,再也没长过一苗胡麻。

        又闻胡麻香,风牵旧岁长。乡关尘寂寂,故人鬓已霜。

       

        莴苣情思

        □蔺丽燕(鄂尔多斯)

        去超市买菜,看到又粗又长的莴苣,便决定买一根回来拌凉菜吃。结账单出来一看,着实吓了一跳:所购菜品里,莴苣的价格高居榜首。这东西在我小时候,家里全是拿来喂猪的,所言半点不夸张。

        莴苣插种在玉米地里,给玉米施肥时,捎带给莴苣施点肥。给玉米浇水时捎带莴苣也解了渴,给玉米锄草时,一并把莴苣周围的草也收拾干净了。

        记忆里,莴苣是种十分皮实的作物,极易成活,长势飞快,没过几日便能窜得老高。我遵母亲之命,提着柳条筐,筐里一把镰刀,到地里砍莴苣。钻进玉米林子,稍稍弯腰,一手握住莴苣的中部,一手握着镰刀,一挥,一砍,莴苣就被收入筐中。

        不过一会儿,满满一筐莴苣便收割妥当。盛满菜的筐沉甸甸的,分量胜过石块。每往前挪一步,都在泥土的玉米地里踩下清晰显眼的脚印。很多年后的今天,再回过头来重温那些脚印,慢慢悟出一则人生道理:人能在路途上留下真切的足迹,无非两种境遇,或是身负重担砥砺前行,或是身处泥泞步步跋涉。

        这两条路,无论哪一种,走起来都免不了满心委屈、倍感煎熬,就像我那时提着装满莴苣的筐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彼时我心里满是疑惑:为何家里总有干不完的活计?为什么不能安坐下来写作业?为什么没法同伙伴自在玩耍?母亲无暇解答,生活也不会给出答复,所有答案都藏在漫漫成长中,等着我在一次次亲身经历里慢慢参悟。

        莴苣切碎掺上玉米面,便是生猪一顿可口的吃食。一群小猪狼吞虎咽,想来也尝不出莴苣本身的鲜香滋味。平日里家中缺了佐餐小菜,或是接连吃黄瓜吃得口中寡淡,母亲也会把莴苣皮削掉,切了片,撒上盐,再淋点熟葵花油,就着面食吃格外爽口,那份滋味直到如今我仍旧记忆犹新。

        每每想起和莴苣相关的旧日时光,总会想起父亲。父亲离开二十多年了,我也人到中年。经历沧桑世事,渐懂人生无常。父亲很爱莴苣。父亲调制莴苣时,还会撒上辣椒面,浇上老陈醋和蒜汁,又脆又香又微微辣,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唇齿生香,回味无穷。每次他掌勺的时候,我和弟弟总能多吃一碗饭。在那些贫瘠的岁月里,父亲在野地里奔波,常能弄到几只野味回来,让清淡寡味的饭桌瞬间多了一些暖意。

        这次,买回了一根莴苣。打算拌凉菜,算是慰藉乡愁,也算寄托对故人的思念。

        近日闲暇,重温汪曾祺。文字质朴有隽永之味。不经生活久炖,饭菜也好,文字也好,人也好,很难入味儿。汪老的文字,是老汤炖出来的,慢慢品咂,滋味深长。

        在一根莴苣面前,慢下来,放牧思绪,浮想联翩,信马由缰,海阔天空,也不失为一种生活的小乐趣。

       

        糜黑黑

        □刘利元(广东江门)

        “看起来是个绿的,剥开是个白的,里面是个黑的,其实是个吃的。”从老家回来的路上,母亲出了一个谜语让我们猜,弟弟一边开车一边思考,犹疑地说:“是糜黑黑吗?”母亲点点头。望着车窗外的秋日风景,尘封的童年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河套乡下的农活繁杂劳碌,日复一日枯燥乏味,唯独下地拔糜黑黑,是不一样的乐趣。给向日葵掰多余侧芽,满手粘胶,几天都洗不干净。给小麦除草,日头高照而周边没有任何遮挡物,锄一锄,退一步,腰杆累得直不起来了,但回头望望,地堰还在很远的地方。打理玉米地,更让人操心,因为玉米经常染一种真菌病害,如果不及时清除,整株玉米会烂掉。其实,从病理上讲,糜黑黑和玉米棒子上长出的那种东西是一样的。可是,摘糜黑黑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糜子耐旱能力极强,缺水旱田很难栽种别的庄稼,唯独糜子长势繁茂。常常记得,爷爷和父亲在种完其他大田后,瞅个天阴的间隙,赶着骡子、扛着木耙,在沙窝里一边耙地一边撒糜子籽种。地耙完了,籽种也撒完了。一场小雨过后,便有密密麻麻的绿苗探头探脑从地缝里钻出来。之后的时光,糜子自由生长,不用除草和打药。雨水充沛,它便枝叶繁盛;降水稀少,也丝毫不受太大影响。风吹时,晃一晃。风不吹,纤细的身姿在田野里静立着。

        糜子生性皮实,但惧怕两样东西。一是麻雀。到了糜子成熟的时候,成群麻雀铺天盖地飞来,几个起落,便把穗子啄得空空的。爷爷和父亲找出几件破衣服和几顶烂草帽,在糜子地扎稻草人。麻雀胆子小,迎风摆动的稻草人,会把这些觅食者吓飞。再就是糜黑黑了,会导致糜子巨幅减产。在结穗子的时候,糜子的茎叶间会长出一个细长的绿包,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再长大一点儿,穗子绽放了,糜黑黑也绽放了。枯黑的粉末,会给健康的糜子种下病根,来年种植还会这样。为了从根上清除,全家人到糜子地里拔糜黑黑。不要以为又是一个苦活儿,这可是令人欢欣鼓舞的好差事啊!

        尚未成熟的糜黑黑清甜可口。田间寻到鼓胀的绿苞,指尖轻捏,内里紧实有颗粒的是正常糜穗,触感绵软如海绵的便是糜黑黑。随手从秸秆上掰下,剥开青绿外皮,露出白嫩肥厚的果实,捧在手心好似胖乎乎的蚕蛹。仰头入口,一口一个,半晌工夫摘遍近处糜黑黑,肚子也被填得满满当当。时至今日,我仍说不清糜黑黑究竟是什么,只牢牢记住它软酥香甜、滋味绝佳。不少病苞幼时躲过采摘,成熟后裂出黑粉末,依旧拦不住我和弟弟觅食。放学路上,二人把书包搁在田边,钻进糜子地边走边摘边吃,指尖、嘴唇全被黑粉染成墨色,路过的村民见此模样,无不朗声发笑。

        糜子似乎很懂人性,到了老秋天才成熟。那时其他农作物都收光了,农人正好能腾出时间来收割。爷爷和父亲把糜子拉到场面上晾晒,晾干后用碌碡碾压,用黄叉把秸秆挑起来垛好,用扫帚把籽粒攒起来再用木锨扬。奶奶和母亲在一边挑拣柔顺齐整的秸秆儿,用绳子紧紧捆扎了,一把一把地做笤帚。父亲喜欢把糜子装袋放在仓房里,而爷爷那一辈的老农民,习惯挖个深坑,把糜子窖藏在地下。冬天杀了猪,奶奶和母亲用糜子蒸米饭,揭开锅盖,满锅金黄。糜米饭就杀猪菜,我和弟弟每顿能吃三大碗。

        汽车飞驰在五乌公路上,过去的砂石路全部变成黑黝黝的沥青路面,公路两侧是大片大片的成熟庄稼,有金黄的玉米,有绿中泛黄的向日葵,有黄里泛白铺满整档子地块的籽瓜和葫芦,田间有忙碌穿行的农人和拖拉机。聊起糜黑黑,忽然很想吃。弟弟说,现在推广新科技,种糜子已经没有糜黑黑了,再不用靠嘴吃了。当年令人“烦”的东西,现在缺货了。望着车窗外的丰收景象,心底漫起一种甜蜜的缺憾。

       

        榆钱丸子

        □运计彬(临河)

        老家门前伫立着几棵  “歪脖子老榆树”,不知何时、也不知何人所栽,只听老父亲说,打他小时候起,他们便如猴儿似的成天钻在树丫下嬉戏打闹。这样算来,该唤它们  “歪脖子老爷爷”  了!现在回味起来,我的手心还似乎攥着树干,残留着彼时玩耍冒出的热汗呢!

        之所以叫  “歪脖子”,是因为在蹉跎的岁月里,没有人打理照料它们,也没有人给它们浇水剪枝,任由枝条肆意旁逸斜出。日积月累,树冠竟长出了  “观音千手”  般的枝杈,一棵棵手拉手、肩并肩,化作风雨里守望相助的  “老战友”。它们默默无闻地为我们遮风挡雨,守护着我们的家园。而我们这些顽童,反倒成了它们唯一的玩伴。每当春天榆钱漫天飞舞的时候,老榆树下成群的孩童与牛羊簇拥在一处,竞相争抢这春日里的第一口鲜爽。那一抹新绿装点了春天,也丰盈了我们快乐的童年,成了我们舌尖上的  “食乐园”。我们这群  “机灵活泼的小猴子”,或骑在树丫上,或倚在斜枝上,专挑颜色嫩绿、籽粒饱满的枝条折下,顺着榆钱梗轻轻一捋,鲜嫩的汁水顺势淌出,一捧嫩绿落进掌心,也顾不得手上脏污,一把塞进嘴里,那清淡中裹挟着淡淡草香的鲜爽,瞬间在舌尖四散开来。一旁的羊儿早已馋得按捺不住,撒着欢  “咩咩”  叫唤,眼巴巴望着我们,盼着能分到我们舍弃的残枝剩榆钱。

        夏天来了,我们像一群嗡嗡飞舞的小蜜蜂,追着纷飞的彩蝶,围着老榆树追逐嬉闹,清脆的欢笑声萦绕树梢,久久不散。秋日暖阳穿过枝叶洒下一地碎光,我们在树下哼着外婆传下的古老歌谣,围坐听故事、捉迷藏。冬日落雪纷飞,我们在老榆树下堆雪人、打雪仗,老榆树陪着我们度过满是欢声笑语的烂漫童年!

        “最美人间四月天”,米粒大小的榆钱芽苞紧紧攒在一处,在微风拂动下,转眼绽成一簇簇毛茸茸、翠生生的钱串——这便是我们心心念念的榆钱。或许是  “榆钱”  谐音  “余钱”,寓意吉祥,又或是从前人们饱经贫寒,期盼衣食富足、日子宽裕,故而借榆钱寄托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小时候,我常摘下榆钱带回家,在压水井旁淘洗干净,再交到母亲手上。母亲会撒上少许食盐,倒入清水浸泡片刻。她说盐水能够杀菌驱虫,藏在榆钱缝隙里的小虫遇盐便会自行爬出,这样处理过的榆钱洁净无害,吃了不易闹肚子。漂洗妥当的榆钱碧绿透亮、水润鲜亮,母亲在案板上给榆钱拌入面粉,反复揉搓,团成拳头大小的翡翠丸子,挨个整齐码入蒸笼。她一边忙活,一边慢慢给我讲述关于榆树的故事。

        母亲说,大饥荒那年她刚满十岁,村里不少人全靠榆钱活命。榆钱吃光便啃榆叶,榆叶耗尽就剥榆树皮,不少榆树被扒得通体光秃,因此榆树也被人们亲切唤作  “救命树”,满树榆钱便是春日赠予苍生最温情厚重的馈赠。我蹲在灶边听得动容,不停往灶膛添柴。炉火噼啪燃烧,丝丝清甜伴着热气飘满整个院落。母亲掀开锅盖,白雾蒸腾里,原本小巧的翠绿丸子受热胀大,变成墨绿的窝头模样,看得我馋涎欲滴。母亲连忙夹起一个放到碗里,让我趁热品尝。

        刚出锅的榆钱丸子纵然烫手,诱人的香味却让人难以忍耐!我捧着丸子不停吹气降温,馋意难按,还是忍不住小口咬下。外层裹面筋道弹牙,内里的榆钱松软鲜嫩、软糯适口,榆钱独有的草木清香混着麦面的醇甜,蘸上胡麻盐或是辣椒粉,滋味绵长,回味无穷。榆钱丸子还有另一种吃法:如同红烧丸子一般下入热油煎炸,炸至外皮金黄,外焦里嫩、鲜香醇厚。这份取自乡土的质朴美味,没有繁复佐料,却把整个春天的鲜香锁在唇齿之间。这味道,就是刻在心底的老家滋味。

        时至今日,只要偶遇榆树,我总会不自觉驻足凝望,恍惚间仿佛看见母亲仍站在树下,忙着给我烹制鲜香的榆钱丸子。可随着当下物质生活日渐富足,无论城乡,再也难见众人结伴摘榆钱、吃榆钱的热闹光景。或许是如今的榆钱沾染扬尘、喷施农药,或许是世人早已淡忘它昔日的模样与曾经果腹的鲜香。但母亲那双常年劳作、布满皱纹,曾为我们搓制榆钱丸子的手,还有当年满屋飘散的榆钱香气与融融暖意,永远珍藏在我的记忆深处。

        岁月匆匆流转,往事难以磨灭。多少旧日温情无法重来?望着枝头一串串嫩绿榆钱,我仿佛又变回当年在榆树下荡秋千、嬉闹玩耍的小顽童。只因在念念不忘的榆钱清香里,藏着我刻骨铭心的故乡情怀!

       

        吃烧土豆

        □刘忠文(临河)

        大集体时期,我们生产队每年都要种几亩土豆,一是用作生产队集体伙食,二是帮社员解决全年吃菜难题。在那个年代,除夏季能吃到豆角、黄瓜、西红柿这类鲜菜外,其余时节日常吃菜全靠土豆。毫不夸张地说,缺了土豆,家常饭菜很难置办。因此每户人家领到生产队分配的定量土豆后,都省吃俭用。秋天分到的土豆怕被日晒变绿,早早存入地窖,从当年深秋一直存放到来年新土豆成熟。平日里大伙舍不得烧土豆解馋,只能盼着每年秋收生产队刨土豆时,才能敞开肚皮吃上一顿。

        那年秋天,生产队三亩土豆迎来丰收。为防备牲畜糟蹋、秋雨淹泡,队里召集三十多名社员下地刨收土豆。

        彼时我在读初中,恰逢周日休息,母亲跟我说:“明天生产队起土豆,队长通知,为赶工期全天就地劳作、不回家歇晌,午饭就是烧土豆。”  我听罢满心欢喜,当即跟母亲提出也要去地里帮忙,母亲应允下来。

        次日一早,遵照队里安排,我带上铁锹、母亲拎着箩头,早早赶往土豆地。到田间时,已有不少社员提前到场,部分人已然开工。男社员挥锹翻土起土豆,女社员拿箩头捡拾装筐,没过多久,刨出的土豆便堆成一座小山。

        忙活一上午,众人齐心协力,采收进度很快。收获的土豆码放得整整齐齐,按个头分作大、中、小三堆,土豆秧蔓也规整拢在一旁。当初栽种选的是沙土地,长出的土豆品相周正,表皮没有磕碰伤痕。大伙望着满地硕果,伸手摩挲,由衷发出赞叹。

        不知不觉已是中午十二点多,秋日阳光和煦温暖,照得人心头暖洋洋。这时队长发话,停工休息一小时,大伙自由结伴,放开肚子吃烧土豆。

        我家离土豆地不远,母亲去捡拾柴火,让我回家取水,顺带带上家里腌好的烂腌菜,还反复叮嘱多盛一些烂腌菜。等我折返地头,母亲已把土豆烧熟,随手拣起一颗递到我手里。烤好的土豆外皮焦黄泛着焦黑斑,品相格外诱人。我转手递给母亲,请她先吃,母亲让我先吃。她说生火时特意挑了几颗厚皮土豆,这种土豆口感沙甜绵密,吃得急了还容易噎住。我一边咀嚼一边笑称,原来烧土豆还有这般门道,母亲说这都是老一辈日积月累总结出的生活经验。我和母亲就着凉水、就着烂腌菜慢慢吃着烧土豆,连连感慨滋味绝佳。添柴、翻动,母亲的额头、眉眼沾了黑灰,嘴唇也蹭得发黑,抬眼望向四周,在场社员个个满脸黑灰、嘴唇乌黑,欢声笑语混着田间炊烟四处飘散,众人闲谈最多的心愿,便是盼望生产队秋后能给社员多分些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