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染沧波    苑培业/摄

        平湖栖鹭    康彧/摄

        翠岭连天    张晓东/摄

        “塞外明珠”    李志轩/摄

        □杨桂林  张雯

        初夏时节，我们再度踏访“塞外明珠”乌梁素海。车近湖岸，未见烟波，先闻万鸟和鸣。

        这个黄河流域最大淡水湖、两大国际候鸟迁飞通道核心驿站，我们并不陌生。我们曾用文字记录下修复治理的艰辛历程和久久为功的护湖实践。如今故地重游，只见近岸处湖水澄澈如镜，疣鼻天鹅、白鹭、苍鹭、遗鸥成群结队掠过水面，翅膀扇起的风，都带着水的清润气息。

        一

        我们搭上一艘巡湖的小船，驶向湖心。船上的巡湖员是一位肌肤被晒得黝黑，身手娴熟利落的中年汉子。他一边稳稳操控小船，一边随手捞起水面零星漂浮的枯叶，放到收纳筐里。他的祖辈以渔为生，而他则放下了渔网，执起了守护的船桨。提及转变，他的眼角掠过一丝过往的凝重。昔日的乌梁素海，腥臭弥漫，网中尽是腐草苔藻，谋生艰难。寥寥数语，道出了一代打鱼人的辛酸。谈及当下，巡湖员的语气里充满自信。在他看来，候鸟是生态最灵敏的标尺，也是湖海生机的最佳信使。湖区栖息鸟类已达263种，较三年前新增4种。70余万只水鸟在此停歇、栖息、繁衍，其中疣鼻天鹅数量从200余只增加到600只左右，鱼类达29种……他对于湖区的这些情况了然于胸。

        这些跳跃的数字，就是他心中最大的满足。

        日复一日，他需奔波十几个监测点，采样记录，枯燥吗？巡湖员朗声一笑。守着一湖碧水，栖于山水之间，终日与自然亲近，日子有奔头，何来枯燥之感？

        小船荡入芦苇荡深处。桨声欸乃，惊起一群群水鸟，扑棱棱振翅隐入青翠苇丛。湖心区域，种群数量显著恢复的白枕鹤、白天鹅、赤麻鸭、红嘴鸥悠闲游弋。浅滩处，白琵鹭以其琵琶状的长嘴在水中左右扫动，蓑羽鹤迈着长腿漫步，文须雀在芦秆间轻盈跳跃，鸣声清脆。它们以各自的姿态，表达着对这片水域的喜爱。行至芦苇更密处，见几十只遗鸥正在水中游弋。这时，巡湖员难掩激动：“回来了，都回来了！”他的巡湖日记里有一页记录着：四月十日，首批二百余只遗鸥抵达湖心岛，较往年提前了八日。远天之上，更多的遗鸥如流云翩然而至，落向明镜般的湖面。

        那长嘴利喙的叫啥名？那几只在一起的是一家子吗？我们不停提问，巡湖员一一作答。鸟鸣、鸟舞，应和着我们的谈笑。

        上岸后，偶遇乌梁素海生态保护中心项目规划科科长谢振峰，他介绍，当下，乌梁素海水质核心指标COD、总氮、总磷大幅下降，湖区水质整体稳定在Ⅴ类，湖心区域达到Ⅳ类，生物多样性明显提升。

        半日的湖上之行，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到“水净一分，鸟聚一群”是怎样的一种情景。无论是遗鸥的蹁跹，还是天鹅的弄影，它们都以“翅膀投票”，肯定了这片黄河湿地的生态蝶变。

        二

        生态改善的效益，如水波般荡漾开去，浸润着湖畔的沃野。

        我们一路走访、一路聆听，一幕幕温暖鲜活的画面涌到眼前：在现代农业产业园，只见技术员轻点手机屏幕，智能灌溉系统便让细流精准浸润田垄。小麦、玉米、番茄等作物苗情健壮，长势喜人。技术员告诉我们：园区4000亩试验田实现全链条精细化管控，每一株作物均配备专属株系编码，测土配方施肥、绿色生物防治技术全域覆盖。他还带着我们走进产业园物联网控制中心，电子屏幕实时跳动着土壤湿度、地力肥力、田间水质等动态数据，精准把控耕种、管护、灌溉全流程。

        我们沿着绿意一路来到佘太酒厂万亩有机红高粱种植基地。在一渠清水滋养下，这里的高粱苗挺拔茁壮。酒厂董事长吴海正在查看高粱苗情，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在他的邀请下，我们走进酿酒车间参观。与吴海一起带我们参观的是有着三十年酿酒经验的酿酒师贾占元。他从学徒一直做到首席酿酒师。他介绍，如今乌梁素海流域山水林田湖草生态保护修复试点工程，让区域生态环境持续优化，地下水源重回清冽甘柔，水体矿物质配比均衡温润，水质纯净无需反复过滤，为优质纯粮酿造提供了独特的水源条件。贾占元打开话匣子，一股脑道出“生态酿酒”的妙处。他说，水净则粮优，境润则菌旺。近年随着湖区周边盐碱地持续改良，土壤有机质含量稳步提升，种植的红高粱籽粒饱满、淀粉含量高、单宁配比适中，是酿造好酒的优质原料。再加上湖区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昼夜温差适中、空气湿度恒定，为酿酒有益菌群自然繁衍、富集迭代提供了优质的环境。从原粮酿造，到酒糟转为饲料用于养殖，再到畜肥还田形成绿肥，一条环环相扣的循环生态产业链已然成型。

        说话间贾占元开启一坛新酒，酒香顷刻弥漫，酒液清澈透亮。浅酌一口，余味悠长。吴海则感慨，一瓶好酒的诞生，是时光淬炼，是生态馈赠，也印证着最朴素的真理：用心守护绿水青山，绿水青山必将回馈以金山银山。

        三

        从酒厂出发，我们驱车前往乌拉山。越靠近山林，空气里的草木清香越浓。山坳间林木蓊郁，层叠枝叶汇成一片流动的绿海，清风穿林而过，枝叶婆娑作响。伫立山腰远眺，连片林带将昔日裸露的岩坡、矿坑尽数覆盖。林间偶有小动物一闪而过，亦有数只飞鸟掠过树梢，声声清脆的鸣叫声落在山谷里，传得很远。

        山间的平地上，护林工人正忙着打理林木，我们凑过去和一位年纪稍长的工人攀谈起来。老工人摘下手套，用布满老茧的手指向乌梁素海方向说，这山、那水关系紧密得很。我们能理解他所说的山与水之间的关系，我们更好奇他们是通过怎样的努力让山更绿水更清的？

        他向我们娓娓讲述护林人接力播绿的故事。曾经的乌拉山，有裸露岩坡，有废弃矿坑，水土流失、风沙侵蚀频发。老辈护林人硬是从石头缝里“抠”出沟沟壑壑的绿。他们凭着一双手、一把铁镐、一副扁担，用镐凿岩、挥钎撬石，在坚硬岩石间一寸一寸地凿出树坑，将从山沟里、石缝里刮起来的一点点虚土，连同从山下背来的少量泥土，像喂孩子一样填进树坑里，种下树苗。可是树坑存不住水土，种下的树遇一场干旱或山洪就死了。他们抹把汗，补种！再死，再补！后来，护林人面对土层稀薄、存不住水的陡坡，采用客土回填法植绿。他们反复勘察和试验，先用石块在山坡上砌筑鱼鳞坑、水平沟等一道道水土保持防护堤，然后把山脚下的土一袋袋、一车车地运上山，栽植了樟子松、侧柏等耐旱树种。再后来，护林人面对陡峭的采坑创面，采用削坡减灾、客土回填法栽下适生乔灌，重建地表植被。如今，护林人用上了无人机、滴灌等管护措施，植绿质效更高，从源头阻断山洪流入湖中。

        这些故事听下来，我们觉得，经过一茬又一茬人的绿色接力，串起来就是一部最鲜活的荒山变绿海的生态史诗。这些默默守护在大山里的护林人，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凿石、运土、种树、补苗！他们的故事是汗珠砸进泥土、树苗站满山坡、鸟鸣替代风声、新绿爬上山脊！

        清凉的山风拂面，我们不由感慨一代代护林人“真了不起”，能把光秃秃的山变成护住一湖碧水的“绿肺”。老工人听着，憨然一笑。

        四

        告别护林工人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们投宿在湖边一处农家乐。小院外苇叶婆娑轻响，鸟鸣悠远。女老板热情爽利，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角的纹路里满是温润暖意。她告诉我们，早些年乌梁素海环境差，游客不愿意来，她在路边摆摊卖鸭蛋、粉皮，一天收入最多五十块，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这几年湖水清了，鸟儿多了，每到旺季游客一拨又一拨慕名观鸟赏湖、亲近自然、品鉴湖鲜。她瞅着机会办起了河套特色农家乐，炖的湖鱼味道鲜，周末一上桌就被抢空。去年她贷了款，扩建了厨房，还增设了几间民宿客房，现在节假日的房间得提前预订，一年下来能增收二十多万元。

        坐在充满烟火气的农家院里，我们听说了太多和她一样的靠湖吃饭的故事：有的渔民转产养殖乌梁素海螃蟹、南美白对虾，生态养殖的水产品品质好，不愁销路；有的牧民、农民开起了民宿、办起了采摘园，守着家门口的景色赚钱。不管从事什么行业，每个人都在生态产业链的环节里，拿到了实实在在的“生态红利”。游客们来这里看乌梁素海的美景，吃地道的湖鲜美食，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几盒本地的特产，一来二去，湖边人家的日子都活泛了起来。正聊着，几个从深圳来的年轻游客背着背包进了门，他们是专门来乌梁素海观鸟的，提前打电话预订了房间和次日的鱼宴。女老板一边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安排房间，嘴角的笑意暖融融的，落在黄昏的光影里，格外动人。

        入夜的乌梁素海很静，风掠过苇丛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飘进窗户。这趟行程里听到的笑声，此刻都清晰地浮了上来：巡湖员说起鸟儿回归时的爽朗笑声，酿酒师说起酒质提升时的欣慰笑声，护林工人说起山坡披绿时的朴实笑声，农家乐女老板说起日子红火时的满足笑声……这些笑声里，藏着流域内农牧渔民实现增收致富的故事，藏着乌梁素海生态蝶变最生动的注脚，也藏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最鲜活的实践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