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方的春,姗姗来迟却别具韵味。当大地渐暖,苦菜率先感知春意,从土里探出嫩绿的脑袋。它带着泥土的质朴,苦中透着清香,是春季餐桌上的鲜味,承载着岁月的记忆,诉说着春天的故事。
——编者
苦菜香如故
□孙玉宝(临河)
春风拂过辽阔的原野,冻土悄悄松软,枯草与枝丫次第苏醒。一丛丛嫩苦菜,顶着纤绿,从泥土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把早春最清鲜的气息,细细揉进微凉的风里。
它生在田埂地头,长在坡前崖下,不择地势,不问肥瘠,不惧早春清寒,不与桃李争艳,不向高枝攀援,只凭一场春雨、一缕阳光,便自在舒展,蓬勃生长。在众多野菜里,苦菜向来是佼佼者,叶嫩汁浓,自带一股清冽之气,被世人偏爱、推崇,是山野里最朴实倔强的生灵。
在那些缺粮少食的年月里,苦菜是救命的菜。青黄不接之时,它顶着嫩芽破土而出。人们将掏来的苦菜洗净下锅,便可充饥饱腹,撑起一段艰难的日子。它不声不响,却以一身青绿,温暖过无数贫寒的岁月,帮助一代代人渡过难关。
如今生活富足,五谷丰登,苦菜却依旧是餐桌上的常客。春日里采一把鲜嫩苦菜,沸水轻焯,凉拌入盘,入口是浅浅清苦,回味却绵长甘甜。那一抹苦,能解一冬蛰伏的油腻,驱散积攒许久的燥火与心烦;那一缕香,是最地道的山野风味,最熨帖的人间清欢。尤其是苦菜嫩芯里的白汁,清润甘醇,既是自然的馈赠,也是时光的滋养。
人间烟火寻常,岁月平淡辗转,繁华尝遍,最怀念的还是这一口朴素山野味。岁岁春来,苦菜香如故。它不只是一道野菜,更是一段记忆,一份情怀,一箸入口,回味便是岁月沉淀的甘苦,是大地和时光赠予我们最绵长、最踏实的温柔。
河套野苦菜
□郝振华(临河)
清明一过,黄河两岸东风浩荡,万物次第复苏。塞上向来少雨多风,春日步履迟缓,绿意总是姗姗来迟。唯有河套原野的野苦菜,凭着一身顽强韧劲,率先破土而出,悄悄铺满田间荒坡。星星点点的嫩绿,错落点缀在广袤旷野之上,为苍茫塞上,晕开一抹动人的春日生机。
苦菜不挑剔水土,耐风沙、抗干旱,深深扎根于河套平原的厚土之中,在无边旷野自在生长,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初春新发的苦菜嫩芽清秀小巧,隐于田垄枯草之间。它不张扬、不夺目,唯有俯身细寻,才能邂逅这早春最清雅的一抹青绿。它朴素淡然,静默生长,悄然装点着北方辽阔又苍茫的春日原野。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草木,一方草木滋养一方百姓,野苦菜,便是河套大地与生俱来的乡土本草。它味苦性凉,药食同源,是黄河两岸百姓,世代沿袭的天然养生好物。塞上春日风沙肆虐,燥气郁结,再加上当地人冬日多食厚味荤腥,体内极易积热上火。常食本土野苦菜,便可清热泻火、和胃消食,消解一冬积攒的郁热与浊气,清润柔和,滋养身心。
每至周末闲暇,我常陪着父母,约上邻里亲友,一同去往郊外田野,踏春寻菜。暖风拂面,天地开阔,远离市井喧嚣,身心瞬间舒展安然。田间地头,处处皆是掏苦菜的身影。长者弯腰俯身,细细辨认寻觅;邻里结伴同行,闲谈说笑;孩童在田埂追逐嬉闹。风吹旷野,笑语悠扬,满眼皆是淳朴鲜活的乡土烟火。
掏苦菜,亦是一场亲近自然的修身养性。平日久坐劳碌,筋骨紧绷,心绪浮躁纷乱。俯身穿行田垄,亲手掏野菜,脚踏厚土,拥抱清风草木,四肢得以舒展,浮躁心绪亦慢慢沉淀。与家人闲话旧事,时光缓缓流淌,亲情绵长悠远。平淡琐碎的日常里,藏着满心的温暖与安稳。
开春头一茬苦菜最为鲜嫩,无筋多汁,风味绝佳。采摘归家后,打理简单,细细择净杂草,反复淘洗,入沸水轻焯片刻。既褪去寒凉,又牢牢锁住野菜独有的清鲜。河套人吃野菜,恪守本真原味。焯好的苦菜沥干水分,码入瓷盘,撒少许细盐,淋一勺陈醋提鲜。最关键的一步,便是烧热本地醇香胡麻油,趁热泼淋在苦菜之上。只听“滋啦”一声,热油瞬间激发出醋香与草木清香,多重风味交织弥漫,单单闻之便觉口舌生津,心旷神怡。夹起一筷入口,初尝微苦,细嚼回甘,脆嫩爽口,酸香开胃。一盘朴素的农家小菜,润物无声,既能滋润塞上春日的干燥,亦能让人在烟火日常中,品味独属于山野的清欢本味。
我偏爱这河套野苦菜,爱它早春破土的蓬勃生机,爱它逆境生长的倔强风骨,更爱它朴素接地气、温润养人的醇厚品性。以草木的质朴本心,温润一方人间烟火;以清苦的本真滋味,调和寻常三餐四季。走遍山河,尝遍百味,最难忘、最眷恋的,终究是故土田野里,这一味与生俱来的天然野味。
苦菜情思
□刘嘉耘(前旗)
夏日出差,偶遇老同学,便相约小酌一番。席间老同学点了一道苦菜炒鸡蛋,神秘兮兮地说,这苦菜是野菜也是中药材,很稀罕的……
望着这黄绿相间泛着胡麻油亮光的美味,我的思绪恍惚起来,老同学从小生活在城里,对苦菜的了解自然不多,也未必能体会到其中的滋味,其实有些滋味是需要用记忆来品尝的。
记得小时候每到春天,母亲总要带着我们去野地里掏苦菜。那时的日子是真苦,能吃上苦菜也算是有了新鲜蔬菜了,掏苦菜的人多,需要早早地起床,往往去得晚了苦菜已经被别人掏完了。掏苦菜讲究巧劲,铲子斜插进土里,手腕轻抖,整棵连根拔起,断在土里的根须会渗出乳白色浆汁,粘在手上黏黏的许久不褪。可以说,在物资匮乏的年月,苦菜是春天的特殊馈赠。我总会想起小时候和母亲一起掏苦菜的日子,想起母亲对苦菜的那份敬畏和感恩。母亲掏苦菜又快又干净还伤不了苦菜的根,因为只要根在,来年苦菜还会长起来的。母亲常说:“苦菜是有灵性的,救过好多人的命。”记忆中,我的曾祖父当年走西口时就是靠着随身背着的干苦菜才熬过了难关。
苦菜的生命力是极为顽强的。羽状长叶贴着地皮生长,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绿色中泛着苍青色,像被岁月反复浆洗的粗布。它们总挨挨挤挤地长在一处,田埂旁、屋檐下、干涸的渠沟里,但凡有空间,便要扎下根去。我常蹲在地上端详它们——不需要沃土,不贪恋雨水,只在春寒料峭时悄悄探出头来,等别的花草竞相绽放,它们倒敛起锋芒,隐入更深的绿意里了。
苦菜的做法也很简单,最寻常的是凉拌。将洗净的苦菜在滚水里焯熟捞出,挤干水分,切碎拌上盐,淋几滴自家磨的胡麻油或香油,再拍上几瓣蒜,浇点醋即可。苦菜做法简单却极富冲击力,夹一筷入口,开始时尖锐的苦味让你不由得眉头一紧。但当你细细咀嚼,那苦味便会渐渐地化开,转而成为一种清芬的感觉,满口生津,通体舒泰。这先苦后甘的体验,之于童年的我,不啻为一堂生动的、关于味觉乃至人生的哲学启蒙。
感觉那时的冬季特别漫长,腌苦菜就是我们最好的调味菜了。母亲会将苦菜一层层码入黑色的瓮中,每铺一层,便撒上大把的粗盐。最后压上沉重的青石,盖上盖子。再启封时,苦菜已变得酸咸可口,那股子凛冽的苦味也被驯服了,转化成一种更为醇厚、更为悠长的风味。尤其是在那些清冷的早晨,就着一碗滚烫的小米粥,吃几筷子酸苦菜,那特殊的滋味,足以对抗屋外的严寒。
最奢侈的,要数苦菜包子了。将苦菜焯过、剁碎,与切好的腌猪肉末、粉条、豆腐拌成馅,再佐以葱姜与盐。母亲揉面擀皮,我们便围在桌旁,学着包出一个个胖嘟嘟,虽不完美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包子。然后蒸笼上便冒着白蒙蒙的、带着面香与菜香的热气,整个屋子弥漫着温情的味道。那包子出笼时,是烫手的,也是诱人的。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面皮的甜软,肉馅的油润,与苦菜那股桀骜不驯的清苦交织在一起,记忆中这就是生日里才能吃到的美味了。那已不仅仅是一种食物,而是一种仪式,一种关于家庭、关于收获、关于春天的最难舍的记忆,它承载着的是母亲的爱和那个艰苦岁月里的温暖与希望。
借着酒劲,老友还在絮叨:《诗经》有云“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这苦菜,早在先秦时期就是我们的珍馐。
可我还在想着,是啊,后来日子渐渐好过,吃苦菜的时候便少了。苦菜制品种类却越来越多,苦菜饼、苦菜面以及各种炒法,偶尔在饭店里见到,总要点一道尝尝,却再也吃不出从前的味道。不是做法不对,是吃的人心境不同了。
如今的家乡早已不是旧时模样。退耕还林、封山禁牧,人们越来越敬畏自然,雨量一年比一年丰沛。苦菜更是越发茂盛起来,在改良后的土壤里长得肥嘟嘟的。来掏苦菜的人,不再是为了果腹。大家带着家人,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挖掘,挖出来的不光是野菜,更多的是在体味忙碌的生活节奏中的一份休闲,一份关于童年的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和曾经在苦日子里嚼出甜味的岁月。如今这回忆还在,只是换了形式——从前我们向贫瘠讨生活,现在土地给我们的不仅是物质的丰盈,还有精神的依归。
人这一生,总要吃一些苦头,饿过了,才懂得饱的满足;苦过了,才知道甜的幸福;经历了艰难,才懂得收获的珍贵!苦菜就像一位无声的智者,见证了时代的变迁,它在艰苦岁月里是救命的食粮,给予人们生存的希望;在生活富足时,又成了一种情感的寄托,唤起人们对往昔的怀念。
而对于我们这些经历过苦日子的人来说,苦菜情永远是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它是母亲温暖的怀抱,是儿时纯真的欢笑,是在困境中不屈的勇气。每当回忆起那些与苦菜相伴的时光,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是珍惜,更是感恩。它的存在,让我们明白生活的本味,既有苦涩的磨砺,也有回甘的欣慰。而那些曾经苦涩的经历,也铸就了我们坚强的内心,让我们懂得了生活的真谛。
思绪飘零,又回到了小时候掏苦菜的场景。那画面里,有故乡的风,故乡的土和故乡已然远去的昨日。那画面里,有一群孩子,在无垠的田野上奔跑着,将整个春天,整个希望都掏进了他小小的篮子里。就像现在:我们依然品着苦菜,端着酒,脸红扑扑地谈论着关于季节,关于柴米油盐酱醋茶,关于孩子,关于幸福,关于珍惜与感恩……
四月苦菜香
□张耀智(五原)
进入四月,河套地区便呈现出春和景明、草木萌发的景象,苦菜也便悄然长出来了,这时正是掏苦菜的好季节。苦菜,菊科植物苦苣菜。其味略苦,极易存活,多遍布在路边、田埂或者荒地。每年三四月间,它用娇嫩的身躯穿过厚重的土地,迎接春天的到来,默默生长,无私奉献。
苦菜因其味苦,人们才更觉味美。苦味即是美味,苦中含甜,其中充满生活哲理。关于苦菜,早在《诗经》中就有记载:“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饥荒年代,人们掏苦菜充饥,苦菜成了饥民的救命食物。由此也想起儿时在农村掏苦菜,既为了人吃,也要喂猪。每当放学后或是星期天,总要和村里的小伙伴结伴去掏苦菜。有一次,走到一个瓜茅庵,几个人玩起了攻守战。一伙人在茅庵里防守,另一伙在外面向里面攻,多是外面的用土包向里投扔,当准备进入茅庵内时,便会遭到里面的土包攻击,一个个灰头土脸。过一会儿,里外换防,大家最后都是满身黄土,认不清谁是谁了。玩得时间长了,苦菜自然掏不够。这时便用树枝从箩头里搭起来,再掺些灰菜之类的野菜,企图蒙混过关,还要晚些等天黑了再回家。即使这样,也免不了被父母发现,轻则被一顿臭骂,重则受皮肉之苦,想来甚是好笑。
今天,随着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人们早已把苦菜当作日常饮食的调剂。每年这个季节,正是掏苦菜的最佳时机。春季苦菜刚刚出苗,又嫩又鲜,不打农药无污染,吃着安全放心。勤快的人总要抓住时机多掏几次苦菜尝尝鲜,精明的农妇还会抓住这个季节,掏些苦菜卖给饭馆或者卖到市场。更有潇洒的人,三五结伴踏青春游,沐浴阳光顺便掏些苦菜,美味春游两不误。
岁月中的苦菜
□胡俊翔(临河)
在爷爷和父亲两辈人眼里,苦菜是救命的菜,是能果腹、能让人在青黄不接时不挨饿的好东西。
可到我小时候,家里日子已经好多了,河套土地肥沃,粮食够吃,我们兄弟姐妹从没挨过饿、没受过冻。我记事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候我和两个姐姐最常做的活儿,就是去地里掏苦菜。我们掏苦菜不是为了自己吃,主要是喂家里的猪。
那时候家里养猪,夏天全靠苦菜。把苦菜掏回来,拌上一点玉米面,就是猪一天的吃食。到了冬天,就喂家里种的蔓菁、糖菜,再拌点玉米面,慢慢把猪喂肥。我们家每年都养两头大肥猪,等到冬天天冷了,就杀一头猪,另一头留着换钱。
父亲虽然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反倒像家里的老大一样,处处惦记着哥哥姐姐们。猪一杀完,他就想着在城里和外地的亲戚。那时候城里人都靠粮票吃饭,肉少、粮紧,很多时候都吃不饱。我们在农村,有自留地、有猪、有粮食,日子宽裕些,父亲就一定要把猪肉分给亲戚们。每一家亲戚,他都要送去二十斤猪肉,就怕城里和外地的亲人们饿肚子、受委屈。
那时候我在乡村小学上学,早上九点上学,中午一点就放学回家。吃完午饭休息到三点多,我就跟着两个姐姐,还有村里的姑娘们一起去地里掏苦菜。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养猪,掏苦菜的人特别多,村边的地里苦菜早就被掏得差不多了,很难掏到。
我们村旁边有个三连,是知识青年下乡的地方。那里苦菜长得又多又旺,是掏苦菜最好的地方。所以我们一群孩子,天天结伴往三连跑。
大姐背着大麻袋,二姐背着小麻袋,一个个小小的身子,都要尽量把麻袋装满,一装就是几十斤重。我年纪最小,背不动麻袋,就拎着大姐和二姐的两个菜篮子,也装满苦菜,跟在后面走。
掏苦菜的地方离家都很远,有时候五里地,有时候十里地,全靠两条腿走着去,再背着沉甸甸的苦菜走回来。等我们一路走回家,天早就黑透了。
日复一日,我们掏的苦菜喂肥了家里的猪。冬天杀了猪,父亲就会准备好猪肉,还有河套的特产:瓜子、黄米、胡麻油,让我和两个姐姐送到阿拉善左旗,给姑姑们。我们坐着牛车,再转火车,一路倒车赶路,把家里最好的粮食、最实在的猪肉,送到姑姑家。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掏苦菜、喂猪、背麻袋、走夜路,是深刻的。最深刻的,还是父亲那份厚道实在、心疼亲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