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铜钫——西汉古酒距今2000余年。2003年10月于磴口县河濠汉代古城出土酒液盛于青铜坊壶内,距地面2米以下,现藏于内蒙古酒文化博物馆内,证明河套地区在汉代兴盛起酿酒。
河套有好水,河套有好粮,河套酿好酒。
在时光长河中,河套酒宛如一颗璀璨明珠。它扎根于这片沃野,汲取天地精华,以独特工艺传承千年酒脉。
开启这一钫千年岁月,满溢历史的厚重与文明的芬芳。
——编者
一尊青铜钫一个酒镇
□李平原(临河)
当我头顶炎炎烈日,跟随“到火热的生产一线去——内蒙古中青年作家采访团”,站在内蒙古酒文化博物馆前时,距离河套地区青铜钫出土整整22年。青铜钫是一种盛酒的器具,方形、鼓肚、有盖,流行于战国中晚期至秦汉时期。
为什么在这里会出土酒器?这要追溯到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一直到汉武帝时期,一次次的设郡立县、移兵实边,使这一带渐渐有了人类生产生活的痕迹。当掘河垦殖的景象遍布原野,人们开始尝试用粮食酿制美酒,盛酒的器具也就应运而生。这些描述出现在各种资料上,隔着发黄的文字,依稀可见河套子民在这片土地上垦殖的身形影影绰绰,人们围炉煮食,繁衍生息,犹如一帧帧年代久远的电影片段。
时隔千年,一尊青铜钫的出土,让河套地区进入考古界的视野。与此同时,因京藏高速公路要穿过乌兰布和沙漠,考古人员及时介入,抢救性发掘汉代古墓群,出土了包括酒器在内的许多展示生产生活的文物。这些远古的遗存,闪耀着河套人的智慧光芒与民族融合的火花,也绘就着河套地区黄河为襟、阴山为脊的远古图画。
第一次听闻沙漠中发掘出汉代古墓还是在我青年时,爱读报的我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便把这条消息剪下来夹到我的书报夹里珍藏。那张汉代青铜钫图片注明:铜钫口边长12厘米,高32.4厘米,器体方形,弧形壁,器口方直,鼓肚溜肩,据说此青铜钫最抓人的地方是腹侧铆接处的一对兽面纹首,青铜钫中盛有大量不明液体,经专家检验测定为白酒。
我真正见到青铜钫真品是在采风活动中,看似我是追随着青铜钫的出土一路走来,但中间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如今相对而立,我的心境变得豁达宁静,一种沉淀后的恍然大悟,让我觉得应该去探寻青铜钫的历史。
探究青铜钫,绕不开一个叫“补隆淖”的古镇。“补隆淖”蒙古语意为“美丽的河湾”,据说黄河改道后,临戎县搬迁至补隆淖镇,它曾作为临戎县治存在过一段时期,既是黄河南北易道的见证,也是汉代朔方郡三封、窳浑、临戎三县繁荣和消亡的见证。我和友人驱车从巴彦淖尔市区行驶到补隆淖镇,探访出土青铜钫的三座古城遗址。一路上,成片的玉米和葵花在风的拂动下沙沙作响,我无比激动,飞扬的思绪构建着汉代的场景,仿佛青铜钫的前世今生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我们先去临戎古城遗址,在入口处看到一块石碑,红砖结构碑座,上面是两块连着的黑色碑石,一块书写汉文,一块书写蒙古文。几个金色大字,在枯条蔓枝的映衬下散发出历风经霜的亚光。古城呈长方形,站在高高的土台子上放眼看,依稀可见土城轮廓,想到这土台子曾是昔日城墙,我心生庄严,步步慎行。沿着人工开挖的小毛渠向西南方向的沙丘走,就看见一些墓葬,沙丘的豁口显然是有意为之,有农具的刻痕,有人类的脚印。里面的天然沙包像是主动让路,与豁口形成一条内外相连的羊肠小道。身处葬墓群的恐惧使我们加快步伐,谁也不想落在最后面。在一座开阔的沙包上,散落着一些又大又厚实的汉砖,嵌在沙土里,一面是平的,一面有像水一样的不规则的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在几个不大不小的沙包组成的凹弯里,长着一地黄澄澄的长葫芦,它们躺在黄而卷曲的叶片中间,像等待瓜熟蒂落,又像时间戛止。想想汉武帝时期,人们依河而居,在土城子里生活,在土城子外种植,黄河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河流。
城墙外的土丘上也有许多墓葬,有古代的、现代的,地表上散布着一些绳纹砖、瓦、灰色陶片,据说这是古代汉墓群最集中的地方,早年被挖掘不少,未挖掘的,也在千年风雨的侵蚀中,失去了上面的封土,墓顶青砖就那么窘迫地裸露着,清寂的环境令人思绪万千。
窳浑土城子位于磴口县沙金苏木西南部,沿着一条没有分岔的小路,很快就到了。那块标志性的石碑,坐落在一排老树下,芦草遮掩了半面石碑,拨开芦草,可见“朔方郡故城(窳浑古城址及墓葬区)”几个大字。从石碑右侧穿过去,是一道龟裂的土坡,人迹罕至,看不到任何脚印。古城的轮廓很明显,我们脚下的土坡应该就是当年的城墙。记载说,此城是不规则的长方形,东西长二百五十米,南北长二百米,垣宽九至十三米。北边已被变成沙漠的城墙泥土所覆盖,南边依稀可见城门。现代人在城墙外种了半圈梧桐树,叶子全集中在顶部,好像一顶顶阳伞,风一刮,伞头摇曳,枝干却岿然不动。场面上晒着麦子。场面边缘垒着六七块汉砖,一尺见方,比临戎古墓的大。后来发现一些人家的房后都有汉砖,它们似乎被使用过,上面挂着泥巴,不知为什么又拆下来。
次日清晨六点,当我们身穿棉衣,脚踩田埂,站在包尔套勒盖农场九分场前面的三封古城遗址时,太阳才刚刚冒头。据村民介绍说,古城呈正方形,这里曾发现水井和砖窑等遗迹,也有人捡到过金属箭头、汉代古钱币和酒杯等器皿。试想汉朝的河套地区水草丰茂、河湖众多,移民修建水利工程,引河水进行垦殖,人民安居乐业,牛马布野,戍守将士毫无粮草辎重之忧,墓葬区出现的酒器,也间接说明当时农业的发展及生活的富足。昔日金戈铁马、刀光剑影无处可寻,随着历史的演变和河套文明的演进,我只有走完这遭似有牵连又无从落笔的探寻之路,才能够在内蒙古酒文化博物馆与见证汉代盛极的青铜钫相遇。
作为土生土长的河套人,又做过十几年媒体人,自我感觉已经把参观前的铺垫做得非常足,但从呈现酒文化的各个展厅转下来,“才疏学浅”“孤陋寡闻”这些词还是盘桓出来,恍觉那些由酒文化衍生出来的风物,也在诉说着昔日的喧嚣,虽然隔着玻璃,依旧能感受到穿越千年的厚重能量。
采风返程时,回望夜幕笼罩下的陕坝镇,我想那尊青铜钫被人们从地下取出,立于尘世,将它安放在了酒香四溢的桃花源,再过数百年,这里是否也会成为另一个传奇?
青铜钫出世记
□李军芳(杭后)
2024年盛夏的一个下午,我们到河套文化博物院,采访原河套文化博物院院长胡延春。胡延春是内蒙古著名的文物专家、考古学专家,毕业于吉林大学考古系。吉林大学考古系赫赫有名,人才辈出,许多具有影响力的考古学家都毕业于此。
初次见他,和印象里学者的形象一模一样。之前在电话中我们就有过沟通,所以见面后不觉得陌生,他为我们沏好一壶绿茶,将发掘青铜钫的始末娓娓道来。
2003年,巴彦淖尔市文物局接到一个考古任务:去磴口县补隆淖镇河壕村,对乌兰布和沙漠中的汉代古墓区进行抢救性发掘,因为京藏高速公路将从这里通过。这个古墓区在汉代中晚期时朔方郡和临戎县古城的旁边。当时临戎县和朔方郡古郡城在同一个地点,巴彦淖尔市文物局在1992年就已经开始在这里有了考古项目,所以他们对这里的情况非常熟悉。
临戎县这片墓葬区有几千座古墓,规模很大。这次考古由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院盖志勇领队,胡延春是副领队。之前他们在这里已经清理了100多座墓葬,积累了一定的经验,这次又要进行抢救发掘,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在发掘的过程中,他们发现有一座墓葬比较特别,常见的墓葬都比较完整,就是坟堆,而这个墓葬却是一个大坑,旁边有一些墓砖。在清理的过程当中,他们还发现这个墓葬规模要比其他的墓葬大得多,是用小墓砖券起来的平顶墓,上面用木板盖着顶,经历岁月洗礼木板腐朽塌了下去,所以就成了一个大坑。以前他们清理的墓葬都是那种券顶墓,就是用砖头把四面墙都砌起来以后,墓顶是弧形的,这样的墓葬一般不会塌。这次他们清理的墓葬是一个平顶墓,形状有点特殊,大家都很好奇,想尽快清理出来一探究竟。
在现场,胡延春给大家讲解道,这样的墓葬在考古学上叫砖室木椁墓,墓室是用砖砌的,木椁是紧贴着砖墙四壁又立了一层木头,木椁和中原地区那种木椁不一样,木椁用的木头很厚重,有20厘米厚。椁也是木头的,在底下铺一层木头,四周围一圈儿木头,顶上也是,铺一层木头,在木头上面再铺二层青砖,这样的墓葬在河套地区是等级比较高的墓葬,里面肯定不是普通人。他们不能心急,得慢慢儿清理,先把顶上铺的两层砖去掉以后,再清理腐朽的木板,里面的棺材、尸骨、埋葬的器物就都暴露出来了。
清理到底部,他们先是发现了一组小陶器,又发现了一套青铜器,这样的青铜器在其他墓葬里也发现过。后来他们又清理出两个小圆弧青铜钫,还有一个青铜灶、一个青铜鼎。在汉代的时候,陪葬器物是有一种规制的,“井仓灶”这套东西要配套还要配全。所谓的井,就是吃水用的井;仓,就是放粮食的粮仓;灶就是灶台做饭那套炊具。在那个时期这是一种视死如生的观念,那些普通的墓葬都配有这些基本的配套物件。
两个小圆弧青铜钫格外引人注目,他们之前发现过不少青铜器,但还是第一次发现青铜钫,按照考古发掘的程序进行,需要一步一步清理得清清楚楚,然后再拍照做记录,给器物进行编号。基础工作做完以后,才开始取这些文物。在取的过程当中,有一个青铜钫的手感格外沉。青铜钫的壁是很薄的,体积也不大,这么小一个青铜钫,不应有如此重量。胡延春轻轻用手一摇,里面“哗哗”有水的响声,他端详了一下,发现这青铜钫完好无损,盖子密封很严实。他确定里面肯定是珍藏的液体。他们在别的墓葬里发掘的时候,有的陶器里面也有水,但是那些陶器都是破损的,有的有裂口,有的没盖子,这个青铜器却是极其完整的。
当时,胡延春对大家说:“这个青铜钫里有液体,可能有酒。如果有酒就是高等级文物了,要拿回去做一个特殊的处理。”胡延春说完用几层麻纸把青铜钫包裹起来,单独放进一个纸箱子里以防磕碰,作为重点考古保护对象。之后,他们把那尊青铜钫送到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院,从里面抽取了一部分液体做化验。因为当时的化验条件还不够成熟,他们就和河套酒厂联系,对里面的液体一同进行化学分析,最后一致确定有酒的成分,大家经过一番研讨,确认发掘出来的青铜钫里盛的是汉代的酒。从西汉中晚期到现在有2200多年,能保存到现在,真是一个奇迹。后来河套酒业建成了内蒙古酒文化博物馆,用于展示各历史时期和酒有关的实物,于是就把那只装有酒的青铜钫放到了河套酒文化博物馆里,成为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胡延春绘声绘色地跟我们讲了青铜钫酒出土的一系列经过,他条理清晰,讲解考古原理时,复杂的概念经他之口,变得通俗易懂。我听得津津有味,突然对考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们聊完考古,胡延春还给我们讲了中国白酒的发展史。
套酿之传说
□郎有存(杭后)
自古以来,位处阴山之南、黄河之北的河南地(现今的河套平原)就是历代王朝的兵家必争之地。《吕氏春秋》载:“饭之美者,玄山之禾,不周之粟,阳山之穄,南海之秬。”意思是天下美味的饭有:玄山的稻禾,不周山的小米,阳山的黄黍,南海黑黍。阳山即阴山,这里生产的黄黍(糜子)天下闻名。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命大将蒙恬率领30万大军进攻匈奴,次年又渡黄河、拓疆土,沿黄河修建了34座县城,并设九原郡,为天下三十六郡之一。秦末,匈奴又占领河南地,九原郡废。元朔二年(前127年),汉武帝派大将卫青“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遂取河南地”,占领“河间”,即河套地区。其时,汉武帝听从主父偃的建议,当年置朔方、五原两郡,迁徙10万人屯垦戍边,拓荒垦殖,发展农耕生产,固守边疆安宁。
相传从中原迁徙到五原郡的移民中,有一姓王名良的男人,他出生于一个经商家庭,自幼受家庭熏陶,谙熟经商之道,又给酒作坊当过伙计,酷爱酿酒饮酒。由于中道家业衰败,失去生计,他随移民迁至边塞。
王良身处边塞,耕种土地可自给自足,又娶一女子为妻,生活倒也安然,但也常常思念家乡的亲人和酒食。他想,自己身怀酿酒技艺,家有结余穄谷,穄谷乃为“百谷之长”“五谷之神”,是酿酒之上好原料,何不自己酿造些米酒,一来可自酌自饮,二来可卖给他人。他遂在自家院落搭棚建屋,收集移民从中原带来的罐、釜、盆、罇、壶等器物,安置炉具。酿酒贮酒器具安置妥当后,他将穄谷放入安置于炉上釜中,适量加曲,取阴山泉水,覆盖密封,以微火蒸热,使其发酵。酿酒讲究用曲及比例,王良多方寻找,就地取材,后将酿酒用量调至米二斛,曲一斛,可得成酒六斛六斗。历经多次调试,王良终于酿造出酒味扑鼻的米酒。其时,米酒的度数约为10多度,外观色泽微黄,黄中带浊,味道不及中原酒之香。
忽一日,匈奴族人中一长者来,听闻此处有酿酒处,遂来王良处讨杯酒吃。长者尝罢不禁感慨道:“此酒若再配上佐料,自会芳香四溢,阳山水流潺潺,古木森森,桂、柏、松等遍地林立,草药不可胜数,何不取来,加以调试?”王良听闻大喜,次日收拾好行装去往阴山,采集花草、柏叶等,回来后,仔细辨别其色泽、气味、功效,取适量加入釜中与粮食发酵。果不如然,酒味更加浓郁溢香。王良总结出以釜蒸熏,以罐贮存,封闭数月,开盖飘香之套酿之法,如此酿出的酒芳香四溢,甘冽爽口,绵爽醇厚。
王良酿出好酒的消息不胫而走,五原、朔方之民众趋之若鹜,竞相购买品尝,人们品后纷纷赞赏,称其为边塞第一酒。此后,套酿技艺在民间广为流传。随着酿酒技艺的传播发展,汉代边塞酒风盛行,酒不仅用于祭祀、赏赐、庆祝等重大活动,一些好饮酒的王公贵族将酒作为墓葬品,酒的用量空前高涨,这也助推民间酿酒技艺蓬勃发展。
后有王昭君出塞至此,掘得公主泉,以其甘冽之泉酿酒,酒味醇香绵厚。套酿技艺传至清末民初,已是缸坊林立、遍布河套。现今的河套酒业就是在隆记缸坊、永记缸坊等基础上组建而成的,是中国北方淡雅浓香型酒的典型代表,传承着两千多年的套酿技术和源远流长的酒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