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河落日 李海涛/摄
大寒是二十四节气的压轴之作,是四季舞台的谢幕之作。
大寒,一字一句唱着冬去春来的期盼,一笔一划勾勒着一元复始的图景。
——编者
大寒深处有春声
□杨丽丽(北京)
大寒是冬天的压轴戏,像一阕平仄有致的宋词,不疾不徐,落在腊月的眉弯里。
朔风掠过旷野,天地间漫开一片素白的清寂。屋舍檐角的冰棱垂挂着,像凝固的月光晶莹剔透。风一吹,便有细碎的泠泠声落下来,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起几点微凉的诗意。庭院里的蜡梅开得正好,枝桠疏朗横斜,缀着几点鹅黄的花瓣,倒成了这隆冬时节最耀眼的景致。
这样的日子,最适合围炉煮茶。陶壶坐在红泥小火炉上,水汽氤氲间,醇厚的茶香漫过窗棂,漫过案头摊开的《岁时记》。书中的文字跃然眼前:大寒三候,一候鸡乳,二候征鸟厉疾,三候水泽腹坚。推窗望去,邻家的芦花鸡正踱着方步,在墙根下悠闲啄食,脖颈处的羽毛油光水滑,果然有了几分孕育生命的慵懒姿态。空中偶有雀鸟掠过,翅尖划破淡青的天色,飞得迅疾而笃定,许是在为过冬储备最后的口粮。村外的河湾,该是结了厚厚冰层的,冰层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想来那冰面之下,潺潺流水正悄悄酝酿着开春的奔涌,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刻。
忽忆起文徵明的一桩趣事。相传他晚年隐居拙政园,遇大寒之日,从不爱拥炉取暖,反倒要披了那件素色鹤氅,踱步到园子里赏残荷。池中的荷叶早已枯败蜷缩,唯有光秃秃的荷梗兀自挺着,在寒风中铮铮而立。他站在池边,看寒风吹过残荷发出簌簌的声响,竟觉得这萧瑟之景比春日的姹紫嫣红更有滋味。后来他欣然提笔,画下一幅《大寒残荷图》,并在卷末题跋曰:“寒到极致,方见风骨;静到深处,自有生机。”原来大寒的好,好在这彻骨的清寒,好在这万籁俱寂的安宁,更好在这寂静里藏着生生不息的盼头。
巷子里偶尔有脚步声路过,是隔壁的阿婆挎着竹篮去买豆腐。她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像一首朴素的民谣,在空旷的巷子里轻轻回荡。阿婆见了倚在门边的我,笑着挥挥手:“过了大寒,就要立春了。”我笑着应了,是啊,檐角的冰棱还挂着,却已悄悄融了尖儿,风里的寒意淡了些,裹着雪后清冽的气息,掠过发梢时,竟不似前日那般刺骨。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抬头望去,几只麻雀正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啄着残雪,倒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唱着序曲。
闲来无事,去巷口的老墙下走了走。斑驳的砖墙爬满枯藤,墙根的枯草里,竟藏着几点星星点点的嫩绿——是荠菜,顶着寒霜冒出了新芽,嫩生生的叶片,在一片枯黄中格外惹眼。想起幼时,祖母爱在冬日挎着竹篮去田野上挖冬荠菜,回来洗净切碎,拌上香油和肉末包成馄饨,好吃得能鲜掉眉毛。如今祖母早已不在了,可那碗荠菜馄饨的鲜香,却总在大寒这日漫上心头。
古人说“大寒迎年”。大寒是冬的句点,也是春的序章。大寒的尽头,便是年的热闹,是春的温柔。那些蛰伏在冻土下的种子,那些藏在枝桠间的芽苞,都在这清寒的时光里悄悄积蓄着力量,默默扎根,静静等待。只待一声春雷乍响,便破土而出,绽放成满树繁华,铺展开一幅生机盎然的春日画卷。
踏雪归程
□晨晓(五原)
踏雪自塞外旷野归来,凛冽的风还萦绕在耳畔,脚下的积雪仍沾着衣角,可先前跋涉途中的万般艰辛、一路奔走的满身劳累,早已遗落在茫茫无际的雪原之上,被簌簌落雪轻轻覆盖,随旷野的寂静慢慢消散。此刻抛却所有俗世牵绊,全身心亲近这纯粹无瑕的天地自然,胸间郁气尽散,舒展的心情轻盈得似要乘风而起,向着苍茫辽远的穹顶翩然腾飞,与这漫天飞雪、无垠素白相融相依。
人生如行路,总有山高水远、困顿难行之时。那些举步维艰的日子里,曾屡屡觉出肩头行囊的沉重,那重量里装着生活的琐碎、前行的迷茫,更有无人可诉的疲惫。彼时的自己,最是渴盼一杯清冽活水,入口润喉,浇熄心底灼灼燃烧的焦灼与饥渴;更曾无数次念想,执一盅甘醇烈酒,仰头痛饮,让滚烫的酒液漫过四肢百骸,催动周身热血喷张。盼着借这酒意豪情,将积压心底的万千情愫肆意抒发,把藏于胸间的坦荡胸襟尽情舒展,让骨子里的豪迈与热血,在天地间尽情激荡,驱散所有的彷徨与低落。
走过这一程又一程人生苦旅,再回首凝望身后的雪原,恍若看见自己一步步跋涉的痕迹。每一步落脚,都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清晰的足印,那印记深深浅浅,载着一路的风霜过往,也凝着几分不为人知的感伤,浅浅淡淡,却格外真切。
转过身,目光循着那行足迹慢慢回溯,便见那印记错落交织,深深浅浅里藏着跋涉的勇毅,弯弯曲曲中载着前行的执着。它曾陪着我穿山过峁,顶着呼啸寒风踏过荒岭丘壑;也曾伴着我下坡越梁,踩着深浅不一的积雪闯过险途难关。纷扬的飞雪渐渐落满原野,昔日清晰的足迹慢慢变得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却依旧执拗地向着雪野深处延伸。
漫天飞雪中,那一行足迹似有了灵动的模样,在素白天地间飘逸舞动,时而被厚雪覆盖,时而又露出浅浅轮廓,若隐若现,没有尽头。一如这漫漫人生征途,纵有坎坷曲折,纵有迷茫未知,却始终向前,永不停歇。而那踏雪归来的自己,早已在这一程风雪跋涉中,褪去一身浮躁,收获满心从容,带着岁月沉淀的力量,继续奔赴往后的山河与朝暮。
乡村大寒
□杨子越(临河)
黄河穿上了冰甲
阴山裹上了雪衣
世界变得臃肿起来
虫子躲在墙缝里
蛰伏着整个冬天
向阳的墙根处
几个老人手抄在袖筒里
传播着村中的新鲜事
二旦老两口跟儿子去了上海
狗小子的儿子找了个外国媳妇
羊换家的羊一肚下了四只羊羔
……
牧羊人跟在羊群后边
丈量着季节的长短
冬日黄昏
风在老皮袄里无处躲藏
雪花轻吻着屋檐
把冬日的秘密
悄悄告诉沉默的河流
孩子们的笑声
在雪地上跳跃
白云伴着鸽哨
编织着春天
即将到来的序曲
冬深向暖
□张改清(临河)
冷风掠过肩头时
我没有转身
任凭它撞进怀里
与我轻声低语
每每这时
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雪花飘落的景象
它落得很轻很轻
像一句未说出的叮咛
我一直在等,等雪落满屋顶
独自聆听时光在指缝间的回响
只待枝头缀满平仄的诗行
落笔成香
大寒思归
□张少永(临河)
站在一年中
最后一个节气里
已经不关心
外面的天气有多冷
只关心
那段遥远的路
那趟列车
那一张张笑脸
一想到
即将到达终点
回到起点
心里很热
大寒有诗意
□杨树林(山西大同)
乘着节气的列车
走进大寒
卫星云图
记录下一场寒流
雪花纷纷扬场地
覆盖山川大地
拉着小狗漫步雪野
看孩子们打雪仗
看画家们画雪景
看摄影师抢镜头
一尊尊雪人
也笑呵呵地给严冬
增添了无限温暖
每到这个季节
我总是心花怒放
因为寒冷的日子
即将下线
春天就要归来
冬韵二章
□孙玉宝(临河)
草原冬情
巴彦淖尔——我可爱的家乡。这片镶嵌在祖国北疆的热土,东挽钢城的繁华,南拥黄河的波澜,西枕乌兰布和沙漠的浩瀚,北接蒙古高原的苍茫。六万四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阴山山脉如一条巨龙横亘东西,将天地间的灵秀一分为二:山南是八百里沃野的河套平原,渠系纵横,麦黍筋道,瓜果齁甜;山北,则是我魂牵梦萦的乌拉特草原,一片在寒冬里绽放别样风情的地方。
有人说,乌拉特草原比不得呼伦贝尔的水草丰美,也比不得锡林郭勒的遍地牛羊。这里的草,生得低矮而坚韧,稀疏处甚至盖不住裸露的沙砾,却在旱魃肆虐的躯体上,孕育出独有的风骨。沙葱、扎蒙、锁阳……这些藏在沙砾间的中草药,是草原馈赠的瑰宝。它们不与繁花争艳,只在风沙中默默生长,成为牛羊口中的美餐。牛羊啃食着这片土地的精华,膘情日渐厚实,肉质也格外鲜香,吃一口百草的芬芳,山泉的甘甜,瞬间直达肺腑,回肠荡气,口角溢香,使人不禁对大自然的馈赠,心生感恩。
冬日的乌拉特草原,是雪的世界。一场大雪过后,天地一体,皑皑晶莹,仿佛千万匹素帛覆盖大地,绵绵延延,与阴山的雪线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阳光洒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偶有寒风掠过,雪霰飞扬,露出枯黄的草丛,像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几笔淡淡的墨痕。那枯黄,不是衰败的底色,而是生命的蛰伏,是草原在寒冬里孕育的力量。只待来年的春风吹又生,生机满牧场。
冬日的草原,少了夏日的喧嚣与热闹,多了几分静谧与空灵。牲畜不再像夏天那样,在草原上自由徜徉觅食,大多时候被圈在棚圈里,吃着牧民提前备好的草料。偶尔,牧民也会打开栅门,让它们出去散心。牛羊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啃食着裸露的枯草,或是在雪融化的水洼边饮水,翕动的鼻息吹开一层层涟漪。寂静无垠的雪原,由于羊群的出现,增添上几分灵动。
牧民也告别了夏日的营盘,回到了冬盘。高岗远眺,夏日的营盘上,一顶顶洁白的蒙古包,像一朵朵盛开的莲花,散落在草原上。冬日里,他们住进了坚固的砖瓦房,两三户人家聚在一起,却又彼此分散,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些砖瓦房,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像一个个温暖的坐标,指引着家的方向。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草原,砖瓦房便升起了袅袅炊烟,在湛蓝的天空中缓缓飘散,与远处的雪雾融为一体,成了草原上最温柔的风景。屋里,奶茶的醇香与手把肉的浓香,融合在一起,从屋里飘出,飘向远方,飘进每一个游子的心中。
冬日的乌拉特草原,隐去了夏日的繁花似锦和绿草如茵,袒露出撼人心魄的美、苍茫的美、辽阔的美;一种坚韧的美,一种在万籁俱寂中孕育勃勃生机巨大潜能的美。这些都是唱给草原的恋歌。
这就是我的故乡——乌拉特草原的冬天。它没有江南的温婉,没有中原的繁华,却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情韵。那白茫茫的雪原,那低矮而坚韧的草,那温暖的砖瓦房,那令人垂涎的奶茶香,都深深刻在我的心底,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
我深深地热爱这片土地,热爱这片草原的每一个冬日,热爱它浩瀚无垠,热爱它洁白无瑕,热爱它的无私奉献!
乌兰布和冬景
乌兰布和的冬,是大自然与人共同酿造的一坛美酒,起伏中藏有甘冽,苍茫里孕育生机。
蒙古语中意为“红色公牛”的这片土地,曾是黄沙的天下——狂风起时,沙浪滔天,滚滚黄尘吞噬良田、遮天蔽日,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猛兽,让“沙进人退”成为刻在当地人记忆里的痛。那时的冬日,唯有枯寂的黄与刺骨的寒。朔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疼,沙丘裸露出狰狞的面目,在天宇下跌宕成无尽的荒丘,每一道沙纹都是风沙的刻痕。没有生命的欢歌,没有苍穹的瑰丽,只有沙魔的暴戾;只有风的呜咽,连阳光都被染成昏黄的颜色,洒在沙地上,泛着死寂的光。
岁月流转,节序更替,几代人的赓续治沙改写了沙漠的命运。如今踏足乌兰布和,映入眼帘的是铺展到天际的“绿色长城”,取代了裸露的沙丘。防风固沙带里,梭梭、花棒、红柳扎根沙壤,郁郁葱葱的植被锁住流沙,让林草覆盖率跃升。即使是隆冬时节,这些耐寒的沙生植物也不会全然枯萎,它们或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或顶着细碎的雪粒,在寒风中挺立着墨绿色的枝干,像一群坚守的卫士,守护着这片新生的土地。千万块光伏板整齐排列,如蓝色海洋的波浪,在沙漠腹地起伏跌宕。一米八的板高、十二米的间距,既不影响板下植被生长,又能充分捕获阳光,构成“板上发电、板间植绿、板下固沙”的立体画卷。这些沉默的“蓝色铠甲”,能产出绿色能源,能减少二氧化碳排放,让沙窝窝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金窝窝”。
冬雪,是乌兰布和的贵客,因其罕见而备受人的青睐。当第一片雪花悠悠飘落,这片土地便开始悄然换妆。初雪是温柔的,像柳絮,像鹅毛,轻轻落在光伏板上,落在梭梭的枝头,落在沙漠的每一个角落。它不似河套平原的雪那般绵密厚重,却带着沙漠特有的清柔,落在地上,与浅浅的草色、淡淡的板影交织在一起,晕染出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雪后,沙丘的痕迹被彻底抹去,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不再卷着沙粒,而是裹着雪屑,在林间、在光伏板的方阵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此时的乌兰布和,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剩下一个洁白的、静谧的雪世界。
雪后的清晨,是乌兰布和的高光时刻。朝阳从东方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光伏板上积着薄薄的雪,在阳光的折射下,迸发出银色的光晕,似银河倾泻在沙漠之上,将冬日的暖阳反射向天际。那些雪花,有的凝结成冰晶,在板面上闪烁着细碎的光;有的在微风中簌簌滑落在下面的植被上,扬起一小片凇雾。旁边的林带,此刻也成了白色的珊瑚丛,每一根枝条都裹着厚厚的雪,像玉雕的艺术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晶莹,多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罕见的冬景图。
那些光伏板,尽管是数九寒天、冰天雪地,也从未停止工作。它们在银装素裹中默默伫立,将冬日的暖阳转化为源源不断的电能。它们像一座座宝藏,吸纳贮藏着太阳的光能,为远方的城市送去光明与温暖。乌兰布和的冬,不再是枯寂与苍凉的象征,而是希望与新生的发源地。
步入雪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雪的韵律,是沙丘在吟唱。极目远眺,光伏板方阵一直延伸到天际,与白雪、绿林、苍穹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科技的奇迹,哪里是自然的馈赠。朔风拂面,却不觉得寒冷,因为这片土地上,流淌着几代人奋战沙丘的热血与汗水,展示着科技唤醒自然潜能的新生和辉煌。
乌兰布和的冬景,是雪与绿的相拥,是光与沙华丽转身的缠绵与眷恋。它不仅见证了沙漠变害为宝的人间奇迹,更书写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这片被风雪浸润的土地,正以最壮美的姿态,诉说着生态治理的不朽传奇。那雪后闪烁的银光,那林间荡漾的绿风,那无声运转的光伏板,都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冬日诗行。
喜欢冬天
□杨爱民(呼和浩特)
窗外飞起了雪,纷纷扬扬,在橘黄的路灯下,飞舞着,像群舞的蝴蝶。路上行人少了,店里顾客也少了。这样的天气,我就有了大把属于自己的时间。
木心说:“白天我是一个奴隶,但晚上我是一个王子。”确实,白天的时候要见很多人,我都要笑脸相对,别人可以有脾气,我不能有。
关了店门,我的自由就来了,或坐、或躺,想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满满的松弛感和舒适感。我也可以做很多事,吃饭、看书,刷视频,追剧,或者在手机上写一会儿小文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冥想。
眼前的白菜盆景让我的思绪停留了好久。半颗忘了吃的白菜,竟然长出了叶子,上面还带有几粒小小的花蕾。我没有把它扔掉,索性把它吊起来让它自由生长。那家伙好像理解了我心意,竟然蓬蓬勃勃长了起来,成了一道盆景,给寒冷的冬天带来一股温暖,给店里带来许多生气。细细想,即使在冬天,生命也是充满活力的。
翻开《读者》在《春天的承诺》里读到这样一段文字:“看到这些生命的微弱迹象使人相信春回大地势在必然。它们让我开始欣赏冬天留下的美,并提醒我寒冷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每个踪迹、每次柔弱的鸟声、每粒冰冻的种子,都是对生命的一种肯定,对寒冷的一种抵御,也是一种承诺。它们好像在说,振作起来,春天马上就要来临。”
好温暖的一段文字。这让我更喜欢冬天,喜欢这一个储备力量的过程,蓄势待发,等待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