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里的生活慢歌

作者:杨丽丽 高彤 蔺丽燕 刘少光 向华

        读书,是与智者对话;读诗,是让心灵起舞;摘抄,是珍藏美好瞬间。

        翻开书页,在时光里轻轻漫步,聆听着生活的悠扬慢歌,感受着文字带来的温暖与力量。

        ——编者

       

        书是案头盛开的花

        □杨丽丽(北京)

        一直都觉得书像案头一朵盛开的花——不必浇水,无需施肥,翻开扉页的刹那,便有墨香漫出来,像茉莉初绽时的清浅,又似腊梅落雪时的冷香,岁岁年年,开得绵密又长久。

        小时候住在乡下,没有太多玩具,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童话书,就是我最宝贝的物件。我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老槐树下读。读到小红帽遇见狼外婆,心跟着揪紧;看到白雪公主吃了毒苹果,眼眶会悄悄地泛红。风穿过槐树叶,沙沙响,像在和书页对话,连带着那些文字,都有了生命。后来读唐诗,“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一下子就想起夏夜外婆抱着我看月亮的模样,原来书里的句子,能把藏在心底的温暖,都勾出来。就像院子里的牵牛花,不张扬,却在某个清晨,突然开得满架都是,让你心头一暖。

        长大后到城里生活,日子忙忙碌碌,却总习惯在床头放一本书。睡前读几页,白天的疲惫好像就被轻轻抚平了。读汪曾祺写的草木,“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人雅士所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管得着吗?’”读着读着,忍不住笑出声,仿佛看见一朵鲜活的栀子花,正傲娇地开在眼前。也读李清照的词,“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读着读着忽然就懂了那种晨起看花落的细腻心思。书这朵花,从不会因为你忙,就收起它的芬芳,它总在那里,等你闲下来,给你一份妥帖的慰藉。

        后来因为工作需要走南闯北,行李箱里总带着一两本书。在江南古镇的雨巷里读戴望舒,青石板路的湿意混着墨香,连“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都似从书页里走出来,撑着油纸伞立在巷尾;在西北戈壁的星空下翻《凉州词》,“大漠孤烟直”的苍茫从字里行间漫开,连风里都带着“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豪情。原来书这朵花,从不受地域约束,你带着它到哪里,它便在那里开出让你心安的景致。就像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书读得多了,心里便有了一片花园,任外界风雨飘摇,自有方寸天地的芬芳。

        有次生病在家,浑身没力气,连窗外的阳光都觉得刺眼。随手抽出一本旧书,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忽然就静了下来。那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写高邮的鸭蛋,写昆明的菌子,字里行间都是烟火气的暖。“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它们很温暖”,读着这样的句子,仿佛看见老先生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笑,连时光都慢了下来。原来书是解忧的花,失意时读“竹杖芒鞋轻胜马”,便觉一身蓑衣也能任平生;迷茫时翻“山重水复疑无路”,又盼着转角处的柳暗花明。它从不说教,只把万千心境藏在字句里,等你在某个瞬间与它相逢,便开出治愈的花来。

        前日整理书架,翻出一本少年时读的《唐诗宋词选》,扉页上有当时的批注,歪歪扭扭写着“此句最妙”。指尖抚过那些稚嫩的字迹,忽然想起“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句子。原来书这朵花,还藏着时光的痕迹——它记得你少年时为一句“为赋新词强说愁”而蹙眉,记得你青年时为“十年生死两茫茫”而落泪,记得你中年时读“老来多健忘”却忽然想起某个人。它像一棵老梅树,年年开花,岁岁不同,每一次绽放,都映着你当下的心境,却又把过往的时光妥帖收藏。

        窗外的风吹进来,书页轻轻翻动,似有花瓣簌簌落下的声响。忽然明白,为何古人说“布衣暖,菜根香,读书滋味长”——书是永不凋零的花,开在案头,开在心里,开在每一个与文字相逢的晨昏。它不与桃李争春,不与菊桂比艳,却以最安静的姿态,陪你走过岁岁年年,让你在烟火人间里,始终保有一片属于自己的芬芳天地。

       

        旧书店——藏在时光深处的琥珀石

        □高彤(杭后)

        每到一个新的城市,我总热衷于寻找旧书店,在地图上搜索书店两个字,弹出来的往往是学校旁边的教材书店,有一次终于找到一家旧书店,我兴冲冲地骑着共享单车,按照路线寻找,到了地方才发现是一家废纸回收站,一袋袋卷着毛边、看不清书名的书籍,被歪歪扭扭地垒在墙角。

        这世间有越来越多新颖的东西,旧的事物逐渐被人们淡忘,那种打开一本别人读过的书,阅读一篇被勾画出精彩语句的文章,与另一个读者在错落时空共鸣的感觉,似乎也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喜欢旧书这件事,要从很小的时候说起,老姑父是当地学校的校长,他家留宿了不同学龄阶段的学生,老姑会无偿照顾这些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在镇子里,我的同龄人很少,于是我偶尔会去老姑家,看一群群学生进进出出的,好生热闹。

        那是一个炎热的暑假,老姑家里空无一人,寄宿生的宿舍门敞着,铁架子床下面垫着一本书,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将书抽了出来,紧紧抱在怀中,我连书名都顾不得看,一溜烟冲到了学校后面的山丘上。

        那本书的封皮已被撕烂,从书脊和内页能看得出是《小妇人》,遗憾的是当时年少,读不懂书中意,但书的尾页留有一段话,让我第一次通过文字触碰到另一个人的灵魂,这段话的内容是赠书人送给收书人的,字里行间充满了赠书人关于他复读的苦闷和对读大学的向往,最后还有一个关于他们彼此的约定。

        像是偷窥了别人的人生一样,我的内心既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转而又感到愧疚,后来我把那本书还给了铁架子床脚,但那种冒犯别人思想的瞬间,让我久久无法忘怀,随着我阅读的书籍增多,越来越觉得,读书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通过书籍共鸣私密的情感是一种更为浪漫的行为。

        2020年冬季,我刚换工作,偶然遇到一家旧书店,屋内昏暗无灯,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我找到一本生活在巴彦淖尔的诗人牧子所写的诗集《河套之春》,一首首短小精美的诗,将河套大地的风土人情描摹得生动唯美。

        那本书我花5元买了下来,但它带给我的价值远远不止5元。

        旧书店,是这世间少有的,用便宜的价格能买到高贵的物品的地方,一分价钱一分货这般商人说辞,在旧书店里是一条悖论,无论是优秀作家的名作还是学霸笔记,在旧书店里都可能找到,我愿将旧书店称之为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石,静默,低调,散着莹莹之光。

        那天又逛到了一家旧书店,发现了我喜欢的读书博主魏小河写的书《读在大好时光》,我买下来后在书店读了几篇,就像年少时藏在书店角落窃书读一般,当语言转化成文字落在纸上,知识才真正变得掷地有声。可能是因为书的内容,也可能是遇到了这家书店,它古朴,门庭无人,让我想要落泪。

        人来人往的商业街里,年轻人们在新时代新思潮的簇拥下成长,而我却像个拾荒者找寻一家营业的旧书店,那不是时代的废品,是藏在时光深处的琥珀石,是无畏蒙尘的孤胆诗人。

       

        闪闪发光的摘抄本

        □蔺丽燕(鄂尔多斯)

        朋友圈里,一位仰慕的前辈发了这样的动态:“清理房间,再次翻出我读初中时候的阅读摘抄本,四十多年了,字迹也淡退了,那份认真却更加深邃。”

        “摘抄本”这三个字,宛若一道光,一片灿然的春花,照亮了眼睛,欢喜了心情。

        初中几年,在乡下就读。二十多年前的乡下,教室是几间平房,夏天,门窗大敞,与阳光和微风一起不请自来的还有苍蝇蚊子以及小小的飞蛾。冬天,每个小组轮流生炉子,燃火的柴草在我们细嫩的手上安插了自己的细枝末节,一股一股升腾的烟雾熏黑了我们的脸颊、眉毛。这烟火味儿十足的地方,难有一间像样的图书室。

        升入初三,课本上有一篇文章叫《葫芦僧判断葫芦案》,后来才知道它的出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红楼梦》。老师课上是如何解读和分析此文的,如今已然忘却。最不能忘却的,是自此之后开始的“摘抄生涯”。

        借不到书,学校又没有图书馆,我们想了解《红楼梦》故事梗概怎么办?班主任的摘抄本闪亮登场了。班主任的摘抄本是她自己制作的。一叠白纸,几颗书钉,一张手绘的简笔画封面,仅此而已。翻开班主任的摘抄本,有目录,有页数,字迹工整清秀,页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折痕。对着如此精致的摘抄本做摘抄,就是书写一贯潦草,做事向来马虎的顽皮小子们,恐怕也得生出几分虔诚的敬畏。

        在一笔一划,一撇一捺,一字一句中,我记住了贾宝玉、林黛玉、贾政、贾赦、薛宝钗、晴雯,记住了及时雨宋江,豹子头林冲,黑旋风李逵等等一串令人思绪绵延,又想入非非的名号。这些名号,就像一粒粒种子,落在我贫瘠又荒凉的心壤上。时光的濯洗,经历的印证,后来阅读的成全,让他们终于在我的世界,永远神采飞扬,光彩耀目。

        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因为一时糊涂,竟将初中积攒下来的三麻袋书本全部卖给了一个走村收破烂的大叔。几张薄薄的钞票,带来的不是快乐,而是母亲的一顿痛骂,还有永不复得的怅惘。

        摘抄本没了,所幸,摘抄的习惯保留下来了,它伴随着我,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高中时,偶然听说新华书店可以免费读书,心中无限欢喜。很多个周末,随身带着摘抄本,走过飘香的麻辣烫店,走过挂着漂亮衣服的服装店,走过播放着流行歌曲的音像店,径直走向新华书店。书店里,像我一样,“蹭读”的人不多,走到书架前,抽出自己想读的作品,择一个光线较好的角落,席地而坐,慢慢读。读张爱玲的《十八春》,摘抄了这样的句子:“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这个句子为什么能触动年少的我,难道那时候我的生命里,一个寂静的但一样蓬勃热烈的春天正在逼近?读《穆斯林的葬礼》,摘抄了这样的句子:“生命正是因为种种的不知道和种种的可能性,才变得绚烂多姿和魅力无穷。你依然要活下去,依然要向前走。变化是无法预料的,世界充满了不可捉摸的可能。能够把握的只是我们自己。”今天读来,它依然励志。想必那时摘抄它,也许就是自己给自己加油鼓劲的一种方式吧。

        高三那一年,开始写日记。有时候心生惰怠,或者实在没什么可写,就拿出杂志,选一篇钟爱的文章,一字不落地抄下来。一篇文章抄完,心情如雨后天空,阳光朗照,一片清新的明媚。

        高中毕业,卖掉了练习册、作业本和一沓一沓的试卷,把课本和见证了青春岁月的摘抄本,全部保留,带回了家。

        从师范院校毕业,到村里教语文。每周预留一节课给孩子们读书做摘抄。刚开始,他们不知道怎么做摘抄,更不晓得摘抄什么。我说,先静下心来慢慢读书,读到让你莞尔一笑或者眼前一亮或者心生叹服的语段,就把它一字不落地抄写下来。写下那些词句后,你若还能赏析品评几句,模仿创写几句,想象接续几句就更好了。孩子们在我手把手的训练下,读书读得越来越起劲,摘抄写得越来越认真。

        如今,我还在语文老师任上,咬文嚼字,推敲斟酌。班上的孩子,一茬接着一茬。他们在经典中漫步,在摘抄里积淀。《骆驼祥子》《红旗谱》《围城》《虫子旁》《人类群星闪耀时》《活着》《人间草木》《我心归处是敦煌》……一本一本书被读薄了,一本又一本摘抄本被写厚了。摘抄本书写了他们的青春年少,也见证了我们一起走过的花月时光。小小的摘抄本,是我们拥抱星辰大海的一种方式,也是我们丰盈自我,宁静心灵,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美好姿态。

        有摘抄本的岁月,真好。做摘抄的时光,真暖。

       

        读诗

        □刘少光(前旗)

        读古诗,感境美而陶醉,逢语妙而冲动,忽蹦出一二是诗非诗的句子。不甘心,又学贾岛推敲再三,却难得“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的诗句。于是,断了写诗念头,却难断诗海拾贝的乐趣。

        读“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有举目不尽之趣,生临江抱月之心。

        “近水楼台先得月”,读是一句诗,想来一幅画。“春江水暖鸭先知”,道常人常见却不曾道来之道。

        “沉舟侧畔千帆过”,逝者如斯,涛声依旧,策励无数弄潮儿。

        “病树前头万木春”,祸福所倚,四时更新,有谁能阻挡时轮飞转。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送别之情,惜别之意,满满都在杯里头。

        “此处无声胜有声”“于无声处听惊雷”,前句出自白居易的《琵琶行》,后句引自鲁迅的《无题》。二贤人相隔三朝两代,皆取无声处入笔,弄出了惊人骇世的大动静。

        棋无定律,诗无定法,平仄对仗,框不住诗人妙笔,令后人受益无穷。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一诗一篇大文章,道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看山是此,看物,识人,辨真伪,判是非又何尝不是。盲人摸象事,古今何其多。一叶障目者,更难计数。

        寒来暑往,沐雨雪风霜,当知天高地厚。一路行走,遭跌打碰撞,该明是非曲直。读诗中意,尽力作个明白人。

       

        烟火诗心

        □向华(杭后)

        我解释不了诗,不懂诗是什么,只能说诗歌对于我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意味、一种享受。就像女诗人王小妮说的“每个写诗的人对诗的期待不同,诗对于他的影响也不同,诗,在我这儿意味着活着还多了点儿意思。比如早上起来,晴朗的天空让心情好。诗,恰恰相当于那种忽然抬头看见蓝天的感觉。一个人活着,应该是有质量的,活着不只是日子的延续。这个时候有了诗,事情就不一样了。”写诗于我只是个人爱好,是一种喜欢,是一种心情。就像我平常栽花种草、做饭一样自然,不会刻意地营创一种写诗的心境,把自己逼成一个像“诗人”一样的人,去完成某项工作似的。

        写诗不过是表达情感,把不想与别人交流的话用笔写出来,记录也好,宣泄也好,不想堆积过多的东西在心里,给思想减压减负而已。写得好与不好暂不计较,如果想拿出来给别人看,那就润色一下。

        常常是情绪一来随手写在纸上,有时走在路上就记录在手机里,等闲下来的时候再整理出来。因为水平有限,能修改得像首诗的很少。多数不过是默默地写字而已,在写的那一刻起码是把当时的一种心情表达了出来。

        如果把写诗当成一回事,想达到一定高度,那要有时间的沉淀、知识的积累和对生活对事物的体验,是一件耗时、耗精力的事情。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得把家人照顾好,把自己的身体和日常打理好,然后才是诗。王小妮说“我活在自己的生活里,而我的诗肯定要跳出我的生活。生活不是诗,我们不能活‘反’了。我们要把自己活成一个正常人。平静生活很好,而平静永远是表面的。在平淡中,在看来最没诗意里,看到‘诗意’,才有意思,才高妙。”人的一生有许多梦想甚至是幻想,还有对一些事物的好奇心,会驱使我们生出一些情感,把这些触动心灵的情感用质朴的、打动人的语言表达出来,就是诗。其实,生活中处处有诗,一篇文章的启发,一株植物的视感,某一时刻的感动,都让我们有一种喷涌而出的激情。诗不同于别的文章,诗是一种浓缩,它像是在一种旷大的空间里“压制”而成的一件饰品,无论搁在哪儿,都是一种触动。

        在人间烟火中,在清寡的日子里,诗意人生,诗意地、优雅地活着就很好!